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古罗马的躺椅不止在宴会上使用,它往往也是卧室和办公室的家具。屋大维亚努斯·凯撒的宫殿,沿袭其他罗马贵族的传统,在书房与议事厅的两侧耳室,也放置有躺椅。其目的是供青年凯撒的朋友们小憩,尤其是在繁忙的工作之后。

奥古斯都·凯撒在亚克兴大捷后扩建的帕拉丁宫,仍然沿用了这个设计。另外,他与妻子利维娅的住处尚有一小段距离,他更喜欢待在自己居所二楼的小房间中。我们也了解经由他的邀请,阿格里帕数十年如一日地住在帕拉丁宫。

古罗马的卧室一般不大,我也见过帕拉丁那间据传“奥古斯都喜欢的房间”——很小,只摆得下一张躺椅。所以,要么他们干脆没住在同一层楼(尚未找到如庞贝某间别墅那类平行的房间),要么就看这两人开玩笑时,怎么将就着争取挤一挤凑合睡了。

前几天我被告知,这种供起居的躺椅,往往会在家庭重要成员去世后,伴随他(她)下葬。


我还看到好几具朱利安-克劳狄王朝时期的石棺,要么雕刻成睡床,要么展现巴库斯秘仪的场景。

伊特鲁里亚时期,有不少棺盖被做成躺椅的样式,我臆想过麦凯纳斯的棺柩是否遵循他祖先的传统。近日目睹的棺椁,来自与皇室密切相关的卡尔普尼亚家族——尽管大规模的酒神崇拜一度被奥古斯都禁止,但这并没有影响它的广泛流行——麦凯纳斯的花园中充斥和酒神有关的作品,而罗马人的墓室则完全变成了酒神崇拜的中心。在这方面,皇亲卡尔普尼亚一家也没有例外,非但如此,他们的棺椁上还出现这个浮雕:如太阳般面孔浑圆的美杜莎。

这种美杜莎是帕拉丁宫的标志,同时也出现在历代凯撒的胸甲上。


帕拉丁的空房间,也许在时间将它侵蚀之前,那张躺椅就被烧掉了。

卡尔普尼亚家族的有一具石棺上,雕刻一对矫健的狮身有翼兽。狮身有翼兽,格里芬,在第一王朝格外流行,因为它仿佛沾染有君主的荣耀。奥古斯都的第一对权戒是他母亲的遗物,上面镌刻格里芬,他将它们分别送给了阿格里帕与麦凯纳斯。

这两枚权戒不知所终,唯一能确定的是,奥古斯都的最后一枚权戒——上面刻画他自己的面容——作为罗马皇帝的“玉玺”,一直被沿用到后面的若干朝代。

卡尔普尼亚氏的格里芬石棺上,还有小爱神厄洛斯的浮雕——他骑在梦幻的海底神兽上边,不知烦恼。


我突然想将这则见闻说出来,彼时在博物馆,情绪久久不能平息。我想讲讲它,哪怕本来打算连着九月的众多相关内容,写一篇较长的介绍。或许因为在这个深夜,我看见黄铜台灯上双翼狮头的浮雕,以及台灯基座上那枚暗金色的松果——宗教的象征,婚姻的仪物。

或许因为,下周就要讲到奥古斯都时代。我还没做好准备。

我还没做好准备,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凝练美丽的哀愁。足以忘忧。

Love and the Veil, Flora Alba

前言:

困死了就不细说啦,总之突然又想玩性转了。大多数人物都有出场,主要西聚聚。一晚上速肝产物,修改捉虫下辈子再说吧。女孩子们可爱,我喜欢香香甜甜的女孩子!






1、

我是提罗。我的全名是什么并不重要,所有人都叫我提罗女士。前总统西塞罗女士是我的多年上司,我终身的朋友以及唯一的党魁。我不在意政治,哪怕它一度与我密不可分;我只在乎玛莎·西塞罗,她的利益就是我的最高信念。然而这些如今都无关紧要,像我们这类旧共和国的遗老,最适宜的消遣无非写写回忆录——我们甚至可以批判屋大维娅女皇,只要以她的标准,那些评论不过火——这是凯撒家的小崽子表现自己宽和民主的方式。

民主?一个帝国,需要民主?我不愿意继续讲笑话了。时间的残忍流逝使我变得激进,以至于不知觉间带上老朋友西塞罗的口吻。我知道她还活在我身上,所以我暂时不愿死去。

当我整理玛莎留下的文件时,我也在考虑你们询问的这个问题,关于尤利娅·凯撒。我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是太早以前,早在格蕾丝·庞培尚未遇刺之前。并且,它还发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相信我,没有教科书会记录酒吧发生的事。

工作结束后的周四夜晚,我决定去法院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地下层,安全舒适方便。玛莎会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她更喜欢豪奢的私密俱乐部,和她那些显赫的熟人待在一起——这是政客的常态,但我不一样,我是机要秘书,鱼龙混杂的地方是我们事业的源泉。我感到宾至如归,习惯性坐到吧台的橡木高脚凳。酒保给我端了一杯加鼠尾草叶的辣味鸡尾酒,从堆积如山的文书工作中缓过神后,我开始打量周围的人——

我没法不注意,老熟人,哪怕她带着黑色鸭舌帽。

尤利娅·凯撒将军,高卢总司令。

她看上去不太对劲,换作平日,凯撒应该早注意到任何在身边坐下的人了。罗马政客的优点与缺点,在尤利娅身上得到最无与伦比的展现:她老远就注意到每个人,总是笑容满面;然而,另一方面,这种过分的殷勤恰巧标志着野心勃勃。总之,这天她完全失身了,皱眉盯着酒保背后的墙体——或者,虚空。她的酒一滴未动,在尤利娅·凯撒周遭形成一个完全静止的空间。

我咳了一声,接着她转过头来,向我问好。我能看清她眼中瞬间的慌乱——提罗的目的达成了。

然而她毕竟是尤利娅·凯撒,迅速重新戴上那张刀枪不侵、笑意盈盈的面具。

“您好,亲爱的提罗。”

接着她压低声音:“我们都不想被认出来,对吧?”

我点点头,“自然”。

周四夜晚,淅淅沥沥的雨天,最高法院附近的地下酒馆,我没能从尤利娅·凯撒口中套出任何情报。然而,我已经间接得到对贵人派十分有用的信息:凯撒在变得脆弱,脆弱意味着好攻击。

她坐在吧台边,挺翘臀部被绷紧的臀部绝妙包紧。你开始相信比提尼亚的传言,因为没有哪个男孩的眼睛不往她那里流连——他们当然不敢放肆,哪怕尤利娅易了容,那双鹰隼似的黑眼睛却很难被掩饰。可是,那双令敌军震慑的眼睛充斥凝滞的悲伤,哪怕只有在她垂头看玻璃杯时才能察觉。

尤利娅·凯撒在酒水的倒影中看见什么?是她自己摇晃不定的面容,还是另一张脸?比如,格蕾丝·庞培?

我在窥测他人的秘密;哪怕我毫无兴趣,它是工作的一部分。无论如何,谁都能看出尤利娅的失落,在格蕾丝与小尤利的婚礼上。尤利娅的独生子,欢天喜地娶了一名比他母亲年龄还大的女人;格蕾丝,历经千帆的情场老手,像初恋少女一样兴高采烈。

那场世纪婚礼结束后,尤利娅·凯撒就默不作声钻进她的防弹轿车,悄悄从后门走了。她和玛莎难得达成共识——两人都冰着脸,在合唱团的赞美诗中,仿佛刚死过人。

毫无疑问,玛莎始终爱着格蕾丝,比钻石还恒永久。然而,玛莎的爱多出几分计较;我不记得尤利与格蕾丝联姻前,她跟我抱怨过多少次:“大事不妙,万一格蕾丝·庞培被彻底争取到凯撒那边?尤利娅,这个婊子!”

难以理解的是尤利娅·凯撒。她背下了议会的骂名,全罗马都知道她为了政治利益,不惜牺牲童贞的小儿子。后座议员纷纷抡着报纸咆哮,声称如果自己儿子被用来搅乱罗马,那么他们还不如掐死那个男孩。

有议员不失讽刺地评价:“噢,我们的罗马,父母之邦,男人因为好战纷纷倒下,如今竟叫女人掌了权!请别误解——我支持女性的权利,但我的妻子可不会做这等丑事——将刚成年、大学都没上的儿子,送去当仔鸡!”

在熬过如海啸的舆论压力后,凯撒本应笑着见证她的计划达成。为什么她会独自坐在油腻腻的吧台,失魂落魄?

格蕾丝宣布她会和新婚丈夫一起率领舰队前往希腊群岛,带去“和平与友好的问候”之时,尤利娅推辞了竞选提名,返回高卢。一般来讲,将领会用代理人控制军团,自己则留在首都角逐最高权力。鉴于尤利娅此前千方百计也要当上总统的行径,这次太不寻常。

当我将那夜的见闻讲给玛莎听了之后,玛莎·西塞罗露出轻蔑又满足的笑容。

格蕾丝·庞培过去为尤利娅和克罗狄娅抛弃过她,克罗狄娅已经被玛莎搞死了,现在轮到尤利娅来尝尝心碎的滋味。

 

 

2、

与同样黑发的尤利娅·凯撒不同,凯撒身边的帕特里夏·克拉苏,有一双如蓝花的蓝眼睛。雏菊,蓝花,在圣殿中燃烧,这也变成了她的宿命。图利娅·西塞罗无数次想将手枪比向屋大维娅,但有一次阿格里皮娜按下了她的枪。

“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女朋友,难道要我失去我的吗?”

图利娅用一种萧索的笑意上下打量塔:“屋大维娅女皇已经有了亲王殿下,哦,原来她还是您的女朋友吗?”

“女性朋友”,对方简短回复。

但最后图利娅恐怖的念头依然被打消了。她实在可怜阿格里皮娜,各种意义上。

 

 

3、

“你知道我认为最操蛋的事是什么吗,德米亚?”图利娅拖着腮帮子,对她的朋友说。“每封邀请上,都写着‘总统夫妇’,好像两个男人——或者女人——就不能光明正大十指紧扣,站到执政山上。朱庇特尚且爱过男孩,你说呢?”

德米亚·布鲁图斯从汤碗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点南瓜渍。“图利娅,你刚刚说了什么?”她扑闪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

“吃,你就知道吃!”小西塞罗没好气地说,然后将德米亚的头再次按进了汤碗。

同样的问题,后来梅娅·克利尼诺也问过小雷必达。艾米莉亚·雷必达一脸疑惑地盯着她,紧接着开始华丽的官腔。她打小被雷必达夫人如此训练,她的世界只有“俱乐部—办公室—大选”,所有人里,只有她坚信自己必须嫁给某个恰当的继承人——尽管她的结局,证明罗马的一切,往往都是事与愿违。

德米亚后来向她的堂姐,最高贵的玛利亚,转述了图利娅的问题。然而玛利亚摸了摸她的头,叫德米亚多读点哲学书。

“可是,姐姐,柏拉图也喜欢男孩呀!苏格拉底也曾遭遇亚西比德的引诱……哲学家们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这时纳西莎挑挑眉,想办法把德米亚哄走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和玛利亚·布鲁图斯谈。她们,以及艾米莉亚·雷必达,生活在一个不需要考虑“柏拉图与男孩”、“苏格拉底与亚西比德”的世界。纳西莎作为士官生去大学课堂时,教授们几乎被她吓坏了:国际关系课上,假设性的问题——如何解决罗马不喜欢的他国总统?纳西莎·朗琴的答案简单明了——一支特种小队,爆他头。
“别把她放去外交部,否则罗马会创造历史——招致一支世界联军”,这是学院院长的总结。

总之,即使最温和正直的玛利亚·布鲁图,日常谈论的不过也是这些话题。直到她和纳西莎要双双在绝望中死去之时,她们才会回想起德米亚问过的句子:

“为什么?”

 

 

4、

“你不要再捣乱了,帕特,我们说好了要在晚餐前把这幅拼图拼好。”

农神节前夕,玛莎·西塞罗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家,看到她的女儿和克拉苏的长女坐在地毯上,比划小小的拼块。要到新年了,帕特里夏·克拉苏却还赖在她家,俨然是正式的家庭成员。玛莎不打算赶她走,首先玛莎挺喜欢这孩子,其次她向来乐意气死克拉苏——气急跳墙的玛莎·克拉苏,每天都会因为“叛变”的女继承人,给玛莎·西塞罗打电话、拐弯抹角骂她。西塞罗夫人怀疑,克拉苏女士把多年前考律师执照的那些知识,全用来怼自己了。可是,克拉苏做了件最愚蠢的事,她不应该挑战全罗马律师行会的“神”,无一场败诉的玛莎·西塞罗。

“我永远是最好的”,三十年前,法学院的西塞罗小姐可以挺着胸脯、如是骄傲宣称。

“我永远是最好的,包括气死克拉苏”,现在她也可以这般洋洋得意地说。

提罗端来一杯姜茶递给玛莎,她也是西塞罗家的常住人口。“是提罗阿姨参加了我的全部家长会,她才是我妈”,这句话小西塞罗经常挂在嘴边。

西塞罗家是个例外:他们,玛莎、提罗和泰伦斯,以及远在雅典的阿提卡,把所有事都分得很清楚,所以他们相安无事、通力合作。然而最终泰伦斯仍受够了,选择和玛莎·西塞罗离婚,哪怕玛莎苦苦恳求。他们依然维持着亲密的朋友关系,但泰伦斯曾经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她和工作结了婚,执政山上的人都和权力上床。我以为我能够接受,却发现终究不能;不是因为她,是为了我自己——我受够了每天夜里家门都向同盟和选民敞开。”

与泰伦斯离婚后,玛莎火速开始了下一段婚姻,但仅仅维持了三个月。闪电离婚后,她再次将自己扔进工作,然后有一天,当她看见女儿和仇敌的女儿,手牵手从她面前走过……玛莎觉得,她没有多少理由阻止这对年轻人。

她还记得念中学的时候:

小马略穿着磨边的牛仔短裤和坦克T,明明是顶漂亮的女孩儿(她父亲是出名的美男子朱利),偏要剃成寸头,打扮成桀骜少年的模样。她的左臂纹着刺青,有时她在炎炎烈日下蹲着,那些古代龙蛇的图案就好像游动起来了。她一吹口哨,便引得军营的大兵们发笑;她是他们的一员,后来那些人也大多为她死了。

小马略说,如果她是男孩,必将骑着高头大马去阿提卡家中提亲。这则言论往往还伴随着朝向玛莎的嫌弃一瞥,“你就算了,没人敢娶你”。玛莎·西塞罗的白眼翻上天,她会直接搬起砖头厚的法学预科参考书,狠狠朝马略元帅的独生女砸去。

不过那时她们都将之视作玩笑话,包括小马略自己。可是有天,小马略的脸上突然露出嫌恶的神色——远远地,她看见等候在校门口的卢克雷齐娅·苏拉。同伴们都很惊异,就连阿提亚都从书中抬起头来——马略与苏拉是多少年的对头了,后者居然有天会来接小马略放学?

“我想,她和母亲的关系又有进展了”,小马略酸溜溜地说。玛莎从未见过她这等难看的神情,尖刻、鄙夷、痛恨,还有……疑惑。

经历人事以后,玛莎·西塞罗才真正明白那天小马略反常的表现。只是,当她总算了解每句暧昧不清的话,这时小马略已经变成她和阿提卡束之高阁的回忆。就想多年前最熨帖的衣服,被压在暗红箱子的最底层,逐渐褪色。

仅有的一次,过去的死魂灵重新回到这争执不休的罗马,是在小苏拉的私人图书馆。苏拉的女儿早早就退出公共生活,陶醉在文学艺术的世界。她邀请西塞罗参观最新的收藏,不知怎的,在如迷宫往复的书阁中,她们提起那个禁忌的名字。彼时已是凯撒庞培等人的天下。

“玛莎,您知道为何我只想当罗马的好市民吗?”

“我爱罗马,它是世间最瑰丽多彩的城市。可是,我不太懂卡皮托林,也不懂元老院、帕拉丁和论坛广场。”

“酒醉后,我的母亲,苏拉元帅,最常喃喃的是这两个词——盖亚,马略,马略,盖亚,盖亚……”

“她们难道不是仇敌吗?然而,倘若她们是知己,乃至彼此最重要的人,为什么却要把对方置之于死地才罢休?”

“我想走在野猪广场熙熙攘攘的市集,玛莎,于是当我走在提伯河边时,就能亲吻路边的花。可如果我是苏拉——没错,我还背着这个姓氏;如果我是苏拉,我就不能亲吻、不能拥抱,只有屠杀。”

 

 

5、

瓦莱瑞亚·梅萨拉是典型的“政治女孩”——严格意义上,小马略等人不算,哪怕她们的父母权倾一时。但瓦莱瑞亚是,货真价实;她的父祖都曾担任重要公职,并且享有极好的名声。她的童年在飞往各个盟国访问的专机上度过,等她长大了,年轻轻轻就成为了国家朝圣团的祭司长。家世、美德、学识、乃至显要人物的赏识(比如西塞罗),她一样都不缺。所有人都认为她会自然而然地步入高位,然后有一天——我们在总统电视演讲上看到她。

问题是,在腓立比之前,她其实都只是个完美的“女孩”。而当她终于长大了,却错过了爱意朦胧的青春期。重回旧宅,空椅子不会有人问津,她的朋友们都已死去。先前她只知道追随玛利亚·布鲁图斯和纳西莎·朗琴,瓦莱瑞亚觉得像她们那样,真好。

可是这两人都饮弹自尽了,剩下瓦莱瑞亚一个人质问:“我们究竟在为什么奋战?”

为布鲁图的理想?为了罗马?

不管怎样,死去这么多人。

有好几次她想跳海,被泪流满面的部下制止了。于是她想,哪怕为了这些人,活下去吧。几年后,梅萨拉选择投奔屋大维娅的部队。她和阿格里皮娜很快熟络起来,阿格里皮娜似乎对她这类人保有特殊的尊敬。

“我的父亲是内战老兵,我也是军人。国会维护法律,军队保卫前线,这才是正确的模式。您的家庭十分正直,父亲总说,这才是罗马应该有的样子。”

瓦莱瑞亚无奈地笑了笑,她看得出阿格里皮娜也感到困惑……“罗马应该有的样子”。在船上,她突然想问阿格里皮娜一个不怎么“军人”的问题:

“娜娜,爱是什么滋味?”

对方想了想,偏着头,难得神思恍惚。她的嘴边好像飘出一句呢喃,“……是花”。

“嗯?”

“等待被亲吻的白玫瑰花。”

 

 

6、

被蚌壳包裹的珍珠。

婚礼的白玫瑰,昨天才放进礼堂。白雏菊,葬礼上佩戴它,胸前、鬓边;也曾在卧房,细嗅曼妙清香。

穿衣镜前解开丝绒腰带,肌肤触碰,如同被裹进亚麻的毯子、飘进缀满星星的梦。

十余年后,站在荒凉的北境平原,寒风穿透瓦莱瑞亚的皮夹克。她瑟缩着抱起双臂,冻得发抖。帷幔的褶皱,又或者远处日耳曼市镇的热闹,都好似云烟雾绕。

“玛利亚,我还是不明白,所以我要搬到贾尼科洛山去了。我要看星星——它们向东,向西,北和南。阿芙洛狄忒不会在那里盛开,我会忘记亲吻,忘记花的柔软。”

 




其实你只需要三年

感谢!句句真知灼见。如果早点有人告诉我这些就好了,现在坚持把剩下两年走完吧。

Rofix:

很多人认为实现理想最有挑战性的时机就像是电影里的高潮戏,到了职业的后半部分才随着成就的增加而到来。但事实上,一切事业最艰难的永远是最开始的一段时间,也就是原始积累。我把实现梦想比作发射火箭抵达月球,最艰难的是还在地球大气层内的那几分钟,主推进器和助推器共同使劲来突破地球重力和空气阻力。但一旦抵达太空,接下来的绕月和登月虽然还要花上四天多的时间,但基本上就是方向上的微调,无需太多能量,在真空下伴随着月球的引力抵达终点。


而冲破大气层就是我们的二十多岁的挑战,也是实现我们梦想最艰难的时间段。油管上知名主播Casey Neistat在抵达一千万粉丝的时候对观众说,“抵达一千万粉丝不比抵达一百万粉丝难,我只是重复做之前做的东西而已,抵达一百万也不比十万难,也不比一万粉丝难。事实上,抵达一万粉丝是最难的。” 事实上就是如此,一万粉丝就是所谓的大气层,你需要实验,试错,重复和坚持才能站稳脚跟,而一旦抵达了一万粉丝,之后的成就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我一直不喜欢10000个小时定律,因为它说的是实现“终极梦想”,例如拿到奥运会金牌,拿到奥斯卡“,就像是抵达月球一样,要花近十年的时间持续的可以练习才能到达,时间之长太过于吓人了。但事实上,我们只需要三年的专注的刻意练习,就可以完成突破性成就,从而抵达通往梦想的顺畅轨道上。


什么是突破性成就?比如:


考上理想大学:清华,北大,哈佛,耶鲁


进入理想公司:腾讯,阿里,苹果,暴雪


进入理想专业领域:去迪士尼做动画,去好莱坞拍电影,名字出现在全球的电影末尾


强大的个人项目:一万粉丝的博客,十万用户的app,到处拿奖的毕设,999+的单曲


以上这些成就在学生看来都是天大的事,但在职业角度来看,都只是起点。它们都只是通往终极梦想的中转站。但一旦完成这个突破性成就,后面的路都可以很顺其自然的走下去。


好消息是,如果有三年极致专注的准备,这种成就是可以实现的,但坏消息是,必须专注,也不会比三年更短。不论你是打算出国还是高考,你都要在高一前要想清楚,然后奋不顾身的完成它。毕设、出专辑、经营个人品牌、积累应聘作品集、创业……都是一样。你们可能看到了我八万的粉丝量,一年前还是两万。但我抵达一万粉丝,整整用了三年的时间。


你不需要特别有耐心,但你这辈子至少要有三年耐心的时间。所谓的走弯路,不过是很多方向上都走了一两年。只要你还没突破大气层,稍微松懈,重力总会带你回到地面。

我已经被Pin得没脾气了。

愿意看的就看吧,过两天我看把它删了还是设置成仅自己可见。

https://shimo.im/docs/OsE1io294dQjReB6

半个月前跟中东同学聊到堵心时就想写,今天憋不住了,要说出来。用中二打扰大家了。

世界再见。我考凉了,有缘再见。

再不努力真没法读研了。

目测本科没时间上古希,拉丁再挂就别想继续读了。


我们该如何计算时间?数千万个昼夜,两千年,五六个世纪,九十天,两个月,三天,一天……所有罗马人都应该感谢强大的波斯牵住了亚历山大的视线,使得西地中海的异动秘而不宣。当希腊人的王国将亚欧大陆连成一片之时,亚平宁仿佛还是零星的几个蛮荒村落,然而仅仅一个世纪后,罗马的骄兵就挺进佩拉城。

公元一世纪中叶,西庇阿位列断绝的家系之中。罗马有那么多显赫的家族,唯有西庇阿奄享国祚、最为不同。夷灭迦太基的是大小西庇阿,给与马其顿王国最后一击的埃米利乌斯·保卢斯,也是小西庇阿的生父。罗马人仿佛对马其顿有执念, 必须要它来做吞并希腊世界的第一步。三次迦太基战争,四次马其顿战争,整整一个世纪的大规模战事,使罗马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庞大。很多做军事史的学者承认,该世纪罗马的迅速崛起始终令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同时又深深着迷。摧毁迦太基使罗马完全控制了西地中海和北非(彼时埃及除外),而在马其顿的最后一名君主珀修斯被杀的那天——古老繁荣的东部希腊,也彻底暴露在罗马的野心之下。

宙斯吞下了旧光明之主法涅斯,然后开始第二阶段的天体演变。


埃米利乌斯·保卢斯的凯旋式上,耕战的罗马人头一次见到大量精美的希腊艺术品。尽管时人经常指责称,东方的奢侈品令罗马堕落、忘记祖先的美德,但这拦不住贵族之家全面接受希腊的影响——比如保卢斯,非但给他的儿子安排的全是希腊老师,而且自己也主动向那些人请教。到共和国末期,好家庭的男孩们几乎都在希腊接受过教育。最典型的例子是西塞罗:他父亲将罗马的几套房产出租,租金足够支付他在雅典高昂的学费。莎士比亚《尤利乌斯·凯撒》中,卡斯卡描述西塞罗用希腊语嘟囔,实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帝国初期,罗马城内约三分之一的人口能使用希腊语,尤其是上流社会。希腊语就好像现在的英语,或者十八九世纪的法语,作为通用语言存在,你可以用它跟小亚细亚的犹太人沟通,也能用它在北非的亚历山大里亚通行。


公元前三世纪到公元前一世纪的罗马,我们称之为“希腊化时代”。看上去,被征服的希腊,反倒用另一种方式,更长远地征服了罗马。可事实并非单单如此,我更情愿将它称作“联动的时代”,因为过去罗马相对隔绝的状态在这时彻底被打破;环地中海地区,以及更远的近东,都在战争、缔约和贸易中,比之前更频繁数十倍地交流。只有交流,只有疯狂地汲取彼此的养分,人类和文明才会进步。


况且,罗马没有全盘接受希腊文化,拉丁姆旧有的品德——庄重、勇敢和公正,依然被持续强调和尊重。是故,罗马人究竟接受了希腊文明的哪些部分,显得格外有趣,因为这体现着他们的价值取向:

在庞贝古城的纸莎草别墅之中,萨堤尔的小铜雕令人印象深刻。萨堤尔是一种半人、半山羊的精灵,秘仪中常与宁芙女仙一起出现。他与酒神狄俄尼索斯有关,常被刻画成懒惰、贪婪、好色、纵饮的形象。这尊小雕像展现的是一名萨堤尔喝得烂醉、躺在大石头上,可哪怕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却依然在使劲唱歌吹笛。罗马人似乎非常喜欢这类雕像,很多别墅中都能看到类似的装饰品,使我们推测它在几个世纪中都被大规模制造。

竭力歌唱、痛饮、跳舞,至死也不休,萨堤尔的流行折射出罗马人的价值。


不过,显然西塞罗很讨厌萨堤尔。他不允许任何酒神相关的物件出现在自己家中,并且,还在他的图书馆竖起柏拉图的巨型雕塑。我们知道他曾经邀请布鲁图等人,跟他一起围坐在柏拉图像的四周念书。

不管哪种偏好,无论他们信奉的是什么,从这些记录里,你都能看到鲜活的、没有矫饰的人性,那样粗莽,同时又那样生机勃勃。你捧腹大笑,你感到好奇并探究,因为穿过数千年的星夜,你你的手指能触碰到另一根有温度的手指——你的眼睛看到人类,你点亮生命。

我最深感奇怪的事,并非“人们惧怕死亡这一必然结局”,而是他们忘记人是诸神的镜子、人应该不断摸索来实现人类应有的模样——顶天立地站在世间。倘若他们未曾真正经历生命,何故畏惧死亡?我们不是圣人,也不屑成为圣人,始终动荡的世界从不缺乏考验。而验证,正是我们接近泰坦之心,以及普罗米修斯最初造就我们时的疑惑、深爱、信念与悲壮。


如果把目光重新投回老朋友西塞罗身上,再次询问这个问题:如何计算时间?


如今,鲜花广场与银塔广场之间,横亘着庞培剧院的废墟,尘封在六寸土之下。庞培剧院是古罗马第一座永久剧院,在此之前,祭司们会搭建木质戏台,演出结束后就拆掉。这座剧院耗费了长达十年来修建,因为它不止是一座剧院,更是一处巨大的综合体:包括长方形礼堂、商店、银行等一系列公共设施,一座“胜利”姿态的爱神维纳斯庙,还有暂时用于元老院会面的方屋——公元前44年3月15日,凯撒就是在这里殒命的。


值得注意,独立的“胜利”爱神庙,起初是庞培老上司苏拉的构想——在庞贝城,苏拉的外甥将它付诸实际。另外,由剧院到爱神庙的台阶设计,与苏拉在帕莱萨特里纳兴建的幸运女神庙如出一辙。少年时代给庞培留下的烙印,以这种如石头坚硬的方式显现。至于苏拉的幸运女神庙,时至今日仍矗立在绿草萋萋的山岗上。它看起来孤独,却比那些中世纪的古堡雄壮;它庞大极了,占据整个山头,却空无一人。苏拉的幸运女神庙,好比遗落的记忆留在那至高处,连牧人的小羊都不会经过。它就在苍天之下,任谁在远处都能遥遥望见,好像它在对着天空说:

“嘿,朱庇特!你好!”


庞培剧院可见苏拉的影像,而凯撒的广场很大程度上也复制了庞培剧院。庞培为“胜利的维纳斯”贡献神庙,转眼间凯撒就竖起“祖先女神维纳斯”的塑像。进一步地,他还强求西塞罗亲自为这处广场购置土地——众所周知,西塞罗是庞培的铁杆盟友;彼时庞培已经身死,凯撒要西塞罗意识到——“现在你只能为我服务”。

西塞罗当然屈从了,他花费一年多时间才取得凯撒的原谅。尽管他在亲友信件中会讽刺凯撒的“雄心壮志”,但他的天性犹疑懦弱、利益至上。这样一个人,决计不会像小加图那般连肠子都掏出来,最后却主动面对死亡,哪怕他其实有逃走的机会。

我不在乎他是否堪称英雄。他有太多缺陷,而我只在乎他如何一路挣扎,怎样验证他自己和他的时代,最后迎向命运的当头一击,应得之物。庞培的烙印,凯撒的心思,西塞罗的抉择……所有这些关于我们对生活的抉择,所有这些,在今日都是银塔广场上小猫的栖息所。


西塞罗赴死十余年后,其密友阿提库斯的女婿,阿格里帕,成为了雅典的赞助人。因为雅典和斯巴达都处于阿格里帕的保护下,所以奥古斯都宣布他不会对这两座城市征税。长期以来,我很好奇阿格里帕为何会选择雅典,难道只因为阿提库斯的影响?上周,我了解帝国初期众多建筑都会用到彭特利库斯山的大理石,这才了然。彭特利库斯山位于雅典东南,出产质量极优的大理石,曾被用于希腊全盛时代的公共建筑。直到帝国初期,罗马本土都不生产大理石,主要依赖进口。


或许对建材的需求是阿格里帕赞助雅典的动机之一,然而奥古斯都有其它打算。前所未有的,他试着大量使用一种罗马原创的建材——混凝土。罗马的混凝土与现代混凝土有很大区别,我无意在这篇解释它的构成,我只想讲出这个举动的意义。教授告诉我:

“首先,他希望用本土材料来凸显罗马固有的文化根基。另外,最重要地,人工的造物竟然能与上天所赐的大理石同样坚固——百年千年不为转移,告诉我们,什么是变与不变。”


的确,蒂沃利的共和时代神庙,哪怕使用的是第一时期最原始的混凝土,历经两千余年的沧海桑田却仍旧坚固如初。奥古斯都是个多么复杂的人啊!一方面,诚如不少史家所言,他最为卑鄙冷酷;但另一方面,他似乎有极为深沉的追求。奥古斯都时代最主要使用的是第二时期混凝土,与呈规整细条砖形状的第三时期不同,它制成的外墙有钻石形的表面——

那该是多么光华夺目的建筑!

钻石,熠熠光辉冷如寒冰,至坚至硬,万年不改。


屋大维是如何长成奥古斯都的呢?哪怕顶着“凯撒之子”的头衔,他也不能免于差点被罗马群众活活打死。刚进入罗马时,他还指望着跟安东尼做朋友,可几年后他也学会弃卒保车了——当安东尼指控叛变时,屋大维毫不犹疑地逼迫这名孩提玩伴自尽。十三年中,屋大维乌斯不缺少这样的时刻:被逼入绝境,连续三个月被困在沼泽不得出,甚至恳求身边的朋友,在必要时亲手杀掉他。

要等到战胜赛克斯图斯·庞培、夺回西西里之后,罗马的粮食危机才勉强解决。饿肚子的人最为可怕,此前屋大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掉项上人头。我们必须意识到,除开继承人的身份,凯撒留给屋大维的,首先是一个艰难至极的处境。他的母亲和继父反复劝他拒绝这份“荣誉”,因为他一旦踏上去罗马的路,非生即死。

他还是选择出发了。


套用阿索尔·富加德的剧本,攻克西西里的凯旋式上,恐怕屋大维望着阿格里帕的眼神,足够令男人怀孕了。我没有用同人脑说这句话,相反,假使我吐出露骨的词句,那一定出自最正经的逻辑:爱不爱谁,在最迫切的生存面前——生存,就变成了爱的标准。屋大维与阿格里帕将永远难忘他们如何联手缔造这一切,因为从那至关重要的一刻开始,他们终于能转守为攻。


然而,哪怕在此之后,罗马城内仍然长期处于物资匮乏的状态中。亚克兴海战前,屋大维都还不得不安抚被欠军饷的士兵,以免他们哗营、把自己生吞活剥了。灭亡埃及以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兑现对军团的承诺。屋大维亚努斯总算扬眉吐气了,现在他是罗马唯一的统治者。没错,大凯旋式持续了整整三天,雅努斯之门第三次被关闭……问题是,麻烦并没有就此结束,事实上他度过了极为紧张忙碌的五年:

先不论怎样紧锣密鼓地构建罗马的新框架,他飞快而决绝地处理掉了叛乱的小雷必达、疑似野心过剩的康勒利乌斯·伽卢斯,五年间分别向高卢、下多瑙河与西班牙派出大军。任何对屋大维政府有利之人,他都毫不犹豫给与重赏。诺尼乌斯·伽卢斯获得了“英白拉多”的头衔,征服默西亚的小克拉苏举行了凯旋式,凯撒的老将卡里努斯与屋大维分享了公元前29年的凯旋式。

至于他,奥古斯都——屋大维在公元前27年获得了这个头衔,亲自赶往西班牙与阿格里帕会师。准确讲,奥古斯都没有参与直接作战,但他留在该区域指挥修建军事设施,同时与前方的将领沟通战略。坎塔布里战争过分艰难,自公元前29年伊始,历经十年方才结束。了解此事的前提下,就能明白为何奥古斯都要大办特办公元前19年的百岁节。


坎塔布里战争中,阿格里帕前所未有地遭遇巨大挫败。他带领的是一支疲惫不堪的军队,士兵们已经忍耐了十余年高强度征战,并且大多已经超过服役年龄。一路上,他不得不半鼓励半威胁,来使军团服从命令。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迅速稳定事态;然而也有棘手的时刻,逼得奥古斯都赶来。另外,“西班牙之耻”这个形容绝非空穴来风:倘若马库斯·阿格里帕有过独断专行的时刻,那必定是在坎塔布里战争——他直接取消了一整个军团的编号,作为对该军团作战不力的惩罚。它不止是惩罚,在罗马人眼里,这是最高羞辱。一支精锐之师,奥古斯都的直系部队,被彻底除名忘却,全体将士的荣誉也都被悉数剥夺。

最终罗马取得了胜利。为防止坎塔布里人卷土重来,阿格里帕处死了所有适龄的坎塔布里男子,然后将剩下的人都迁到低地。他要求为这些幸存者营建城市,这倒不是同情心使然——比之地势复杂的高地林泽,平原城市,尤其是呈网格状的罗马城市,显然更易于管理控制。


毫无疑问,阿格里帕是个大好人,按苏维托尼乌斯等人的说法,连吵架都嫌烦那种。可是不容忽视,作为一支强大帝国军队的全权元帅,即便他并不暴戾,也必然拥有往往近于残忍的理智。但你很难理解一台战争机器基于什么理由,一次次无视自己的利益和需求。坎塔布里战争结束后,奥古斯都命令元老院“一致通过”表彰阿格里帕以凯旋式的决议,阿格里帕却拒绝了。凯旋式的目的不只在于炫耀,或者提高个人威望,它还有更实际的功效——举行凯旋式之后,将领可以公然保留很大部分他的战利品。经济角度来讲,所有得胜将军都会竭力追求凯旋式,而不是拒绝它。

全部战利品,自然而然,会进入凯撒的国库。这次阿格里帕不会抗拒,因为他清楚这些钱会被用于他和奥古斯都共同的目标:

即使早在一个半世纪前,东部就臣服在罗马脚下,然而任何希腊人都可以骄傲地宣称,他们最不起眼的城市都比罗马看起来像样。共和国末期,罗马的不少神庙背墙都还是土石,屋顶用陶俑装饰,大街上也满是泥巴。奥古斯都将骄傲地宣称,在他手中,罗马由砖瓦变成了大理石的城。


大理石之城,绝非雅典式的,它完全出自奥古斯都的构想——许多建筑,内在是罗马的混凝土,外墙贴上四境之内的大理石,既实用、又美观。其中不少甚至撑到了公元五六世纪,直到哥特人一把大火之后,某个土财主从废墟中拖走了奥古斯都广场的某根立柱——它还可以被使用。

面对波斯,马库斯·阿格里帕选择用协商的方式取回鹰标。他与盟友王国也保持着良好关系……各种迹象表明,这人对战争不怎么热衷。也许他真正热爱的是建设,否则不会一进入雅典就开始规划城市、使之焕然一新,否则不会连自筑墓也选在万神殿与大浴场之间——万神殿,为凯撒;大浴场,为罗马。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屋大维的选择,即便这意味着牺牲他们自己。


和平是好的,繁荣是好的,自由是好的。我永远忘不掉:三年前那天,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双手,涌向那名低头啜泣的叙利亚少年,仿佛弥赛亚降世。注视这一切,怅然若失,我是孤零零的孩子,站在摩西的荒原。


什么才是最持久的战争?


珀加蒙的宙斯祭坛,浮雕上刻画癸干忒斯战争的长卷,继泰坦之战后,最伟大的神祗战争。众多希腊化世界的圣殿中,都会有表现这场战争的作品,因为它意味着冲破混乱、重建秩序。珀加蒙的浮雕中,巨灵(癸干忒斯)之王,阿尔库俄纽斯被雅典娜死死拽住头发。他拼命挣扎却不得脱,肢体扭曲,脸上也露出惊恐至极的表情。这件浮雕格外震慑人心、令你屏住呼吸,它将灵魂敲出天灵盖——最剧烈的情绪能做到这点——恐惧,愤怒,痛苦,悲恸……类似的主题,类似的躯体和面部表现,也统统体现在“拉奥孔”那尊巨型雕像上。


“拉奥孔”是希腊时代的作品,但米开朗基罗获得是罗马的复制品。珀加蒙祭坛,尽管它被目以为希腊作品,但我们也存疑说它是否为罗马重塑这座古城后的产物。不管怎样,罗马人对它们的喜爱,以及两者的相似之处,都引人猜想:他们喜欢的究竟是这等杰出艺术,还是艺术表达背后的东西?


也是在珀加蒙,出土了众多凯撒家族的雕塑,包括奥古斯都的塑像,包括一尊罕见的阿格里皮娜胸像。天神与泰坦开战的浮雕,与那尊静美如水泽女仙的悲运公主雕像,竟然来自同一座城市。浮雕上,当雅典娜将要把阿尔库俄纽斯屠戮,这时地母盖亚从深渊升起。席卷天地的混战,就连泰坦古神赫卡忒,就连命运三姐妹,也纷纷加入这场日夜不分的厮杀。朱利-克劳狄王朝的一个世纪中,奥古斯都与提比略占据了大半时光;其他凯撒,以及凯撒之家的男女,都在与过去、周遭、有时还包括他们自己,开战。


即使无名小卒,每天也在进行他们自己的抉择,生或死。庞贝古城中,有人迎向宛如灭世的火山灰,只因为想救出某个人。还有出于其它动机的 ,譬如普林尼,在他的视线被灼热笼罩之前,想必他看到了想要测量的一切。

他的生命,静静躺在《自然史》里了;我们的生命,会在何处生根发芽,乃至于开出无上曼妙之花?在灼热制造一片至明亮之前,在至明亮的空白黯灭成无边黑暗之前。


奥古斯都的战争没有止息之日。哪怕在临终前三个月,他都还在拼命作出安排,以确保在他死后诸事顺遂……哪怕,他连汤都进不去了,每日都要呕吐数次,地上一滩乌黑血水。

举仪仗的骑兵呼啸而过,有朝一日我也要加入他们的队列,通过那道生死门。痛苦、折磨、煎熬、质问、探索、验证,伴随欢欣甜蜜与喜悦,所有好与坏,令我们成为人。

 

 

 

 

 

 

 

 

 

 

 

 

 

 


想了想还是做个短期置顶叭

重要信息:

1、主博就这个,用来写同人。长篇资料、评论和安利,也会扔这里。

2、有必要说明下新开的子博

(1)子博1:PicWeLove  http://picwelove.lofter.com/

后面会大量堆图,古典和现当代艺术都会涉及,还包括时装、剧照、风景等等.....所有我觉得有意思的画面。

(2)子博2:Illusionist  http://illusionist92.lofter.com/

 简略的评论、资料和感想,都会放这个子博。


关于我:

主战古罗马相关,爱好以屋大维为中心的系列后宫。提比略亲妈兼女友粉。共和国时期也是心头好,西塞罗吹。中期帝国最爱“哲学王”奥勒留。

还吃希腊神话与荷马,主推以下CP——阿伽门农/奥德修斯,阿喀琉斯/赫克托耳,宙斯/普罗米修斯,阿波罗/普罗米修斯。吃其中任何一对的朋友,欢迎联系。

礼赞天帝因陀罗,关爱因叔从你我做起。

国史超英不定期回坑。最近想吃《底特律》的画家父子组。

喜欢卡赞扎基斯、卡瓦菲斯,希腊诗人代代基佬了解下。

神棍。旅行青蛙。半桶水艺术爱好者。喜欢漂亮的轻浮家伙。

 

如何找到我:

私信,留评。

如果暂时没有回复,多半是因为我已经累断气了,怕语死早,所以选择脑子清醒点时再回复。

 


本篇是对《三鼎》的注释,前文链接请走:http://miyanshumisuki.lofter.com/post/1cf50075_efe9fff0

包含部分伊特鲁里亚艺术的讲解,主要关注伊特鲁里亚-罗马的墓穴。还简单涉及战神青铜像、香料油瓶和护身符。

匆匆写完,敬请雅涵。




最早对拉丁姆产生重要影响的,是北部伊特鲁里亚区域;尽管后来南面的希腊文化逐渐占据上峰,但公元前的整整七个世纪,已经使伊特鲁里亚与罗马无法分家。实际上,我们对伊特鲁里亚辐射区域的划分,即今日托斯卡纳“坡河”流域到罗马的提伯河。伊特鲁里亚十二主城之一的维依,去罗马不过十余公里,巴士可轻松到达。


所以,理解伊特鲁里亚的文化概念,也会帮助我们明白罗马人的想法。以及,进一步地,体谅为什么我会写这篇注释。


伊特鲁里亚的前身,维兰诺瓦文化,有许多葬瓮的盖子、或者葬瓮本身,被做成房子的外形(P9)。它体现一种东方化、埃及化的概念,即人死之后会在另一个世界继续他们在此间的生活。不过,伊特鲁里亚不像埃及人那样,相信有飞出坟墓的“巴”;他们的观念更加确切,譬如活着时住在这处居所,那死后也会居住在与之功能类似的房屋。所以,在现代的城镇附近,我们能找到伊特鲁里亚的亡灵之城。它不是地下的城市,它就浮现在地上,与活人的城池相对应。


罗马论坛下边也有墓地,更有趣的是,上世纪发掘出的一件房屋形葬瓮,出土地点是“神圣之路”。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古罗马人就不允许坟墓出现在“神圣边界”以内;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之前,这类象征家与团聚的骨灰瓮,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神圣之路”的两旁,直通到高处的“胜利女神与罗马”庙——这条路日后见证罗马的所有重要活动,比如凯旋式。


当然,“亡灵之城”(necropolis)是公元前六世纪的事了,与之对应的是葬俗的改变——在此之前,伊特鲁里亚人采用火葬,将骨灰放入上述葬瓮;但从这时起,可能是受到腓尼基影响,土葬逐渐流行。然而,“家”的观念仍被延续了下来:

伊特鲁里亚人将坟墓堆成圆形的小山丘形状,然后环绕一周用石头将它堆砌巩固。墓室大多被修成正方形或长方形的房间,有的坟墓中,会先有一条长甬道通向墓室。墓主的棺柩会被放在正中的墓室,周围的房间置放他的金银财宝,还有在来世会用到的器具。不过,很多伊特鲁里亚墓穴是家族坟墓,一对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女婿,可能长眠在相邻的两个墓室。


这种“一家人死后也要整整齐齐”的习俗被罗马人继承了,最典型的例子是奥古斯都陵。可是,我不怎么能理解这位君主的逻辑——不让姐姐、姐夫合葬,而是将姐姐和外甥都放进自己坟里。当然,更滑稽的,短暂接替朱利—克劳狄王朝的涅尔瓦最终也被埋进了这里,倘若真有阴曹地府,恐怕朱利家族会对着这个外人面面相觑。


言归正传,让我们将视角转向一名货真价实的伊特鲁里亚后裔,盖乌斯·科尔尼乌斯·梅赛纳斯。尽管他是屋大维的影子摄政,但科尔尼乌斯家族曾经是苏拉的朋友,而屋大维的养父尤利乌斯·凯撒的舅舅是马略,苏拉的老对头。


科尔尼是阿雷提乌姆(今阿雷佐)的统治家族,很早就和罗马有密切联系,在公元前301年还请求罗马帮助平定过阿雷提乌姆的平民叛乱。他们给迦太基之战中的西庇阿提供过补给,也给马略和苏拉供应过粮食盔甲。后来,科尔尼家族因为惹人艳羡的财富权力而被嫉恨,被驱逐出了阿雷提乌姆。但没过几年,这个区域便被早就虎视眈眈的罗马占领。


可能是在苏拉的帮助下,科尔尼家族搬到了罗马。他们取得了公民身份,却止步在骑士阶级;依照家财,他们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只是母邦的教训令科尔尼们选择谨慎、明哲保身。与阿提库斯一样,科尔尼待在幕后、结交显要人物作为代言人。我们知道梅赛纳斯的祖父与克拉苏交好,也知道梅赛纳斯的哥哥被凯撒指定为屋大维的教师之一。罗马的贵族社会很大,包括各种背景和出身的人;它也可以很小,关系,一种运作各种事务的主要渠道。


虽然生在罗马,但梅赛纳斯为他的伊特鲁里亚血统自豪。他选择定居在埃斯奎林,因为那里有王政时代旧行宫的遗存,据传罗马的伊特鲁里亚国王是他先祖。所以,我假想他的坟墓是否有伊特鲁里亚风格的成分。如果是,那么墓室四墙一定有色泽鲜艳的壁画,好似“豹子之墓”的这幅(P3):

首先,与展现神性之协调与完美的希腊做派不同,伊特鲁里亚和罗马的传统是尽可能地还原真实。因此,墓主在世时怎么举行宴会,在墓中壁画上也就怎么如实描绘。直到向古典风格过渡的时期,这类壁画才渐渐地体现出葬仪的风格,而“豹子之墓”里面的这幅会饮,仅有快活享乐的氛围。可是,正因为五彩缤纷的宴会令人神往,所以在打开封存千年的石门那刻,你会感觉到失落。对于死者,或者死者的亲朋而言,亦是如此——墓中壁画、墓中生涯,好似一个被抛掷到彼端的时空,可以遥遥睹见些许流光溢彩,却渐渐远了、转眼间无法触碰,更别提共享欢宴了。


墓有重开之日,人无再少之颜。伊特鲁里亚的坟冢荒草,与高平市空墓分享类似的观感。


另外,共和时代伊始,不止生活场景或神话传说出现在意大利中北部的壁画,还有历史事件。同样在埃斯奎林,法比乌斯之墓的壁画(P4)可能还原了萨姆奈特战争的场景,也有学者认为它展现早期凯旋式的前因后果。因此,我设定梅赛纳斯的主墓室有亚克兴之战、埃涅阿斯纪的内容——它们对于梅赛纳斯、对于梅赛纳斯所爱的人们而言,都是极重要的事件。


结尾处的唱词,提到将“世界之蛋”递给丈夫的伊特鲁里亚女人(P5),出自塔尔昆尼亚的“众盾之墓”。迥异于早期伊特鲁里亚墓穴中的欢腾景象,尽管这幅壁画中的夫妇依然在享用盛宴,但两人和乐手都面露哀容。


对罗马战争的连连败退,使伊特鲁里亚开始正视死亡的残酷。或许生命会在地下延续,但死生终归是件大事。丈夫将手抚在女人左肩安慰她,女人的左手也抚住丈夫肩膀,右手则举着一枚蛋(图中看不太清楚)。意大利亚有些创世传说中,法涅斯从世界之蛋中破壳而出,于是混沌初开;所以,“蛋”也与生命挂钩,在这幅壁画里寓意重生。


值得注意,在这个时期,“伊特鲁里亚-罗马”艺术高度写实的特点十分明显。观者能够通过壁画直观想象出这对夫妇的真实样貌,然后,将自己带入他们的视角,疑问与战栗——饮下最后一杯美酒之后,等待我们的究竟是什么?

这种激发同理心的能力,不是抽象化的上古时期艺术能带来的。因为你能立刻体察到这是个曾经活生生、甚至你在哪里见过类似容貌的人,所以你会移情——人类的共情。


墓室中的石床好似会饮的躺椅,而有的伊特鲁里亚棺椁上,干脆雕刻夫妻双双安然入眠的画面(P6)。死,一场梦吗?又或者,没有嘴中喷火的三头犬,也没有冥河的船夫,仅仅是永世长眠、终于获得永恒安宁?

当他把梅赛纳斯留在埃斯奎林尽头的坟冢,屋大维也许会陷入沉思。盖乌斯·梅赛纳斯将全部财产留给了屋大维,所以我们猜想他和妻子娘家的关系始终没修复。无妻无子,显赫的科尔尼家族就此断绝,剩梅赛纳斯孤零零一人躺在石床,被他的无双财富环绕。


帕拉丁山,由于凯撒们的权势,成为“宫殿”一词的源头(Palatine,palazzo, palace)。不过,帕拉丁宫的代表物是美杜莎,那个蛇发可怖、令人变成石头的怪物。无独有偶,切尔韦泰里的墓室浮雕中,竟然出现希腊神话里最致命的怪物之一,堤丰(P7)。此处它有着人的上半身,下半身是两条蛇的躯体,手中拿着兵器。被它驱赶的,也是某种阴森的怪兽。蛇匍匐在地,坟墓出现蛇的肖像,几个世纪后,埃琉息斯秘仪中那些引领临终之人的宁芙女仙,手臂也挂着装满蛇的木篮。死亡是向地的,所以它被和向地的“灵”联系起来,无论是蛇身的堤丰,还是有些早期地中海葬瓮——呈现大地女神盖亚的形态。


只是,还被青春祝福之时的屋大维乌斯,不会明白这点。我无意再叙述屋大维多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太阳神,而阿波罗的塑像又如何被视作那些年轻贵族男子雕像(kouros)的代表。但有必要补充,这种完美的、洋溢活力的躯体,也出现在战神马尔斯那里——不似雅典人对阿瑞斯的态度,罗马人对马尔斯和阿波罗同样热衷。托迪的马尔斯铜像是个强有力的证据(P2)。此外,它还折射出这类雕像惯常用运动员、战士的造型来表达“完美”的特点。


看到“完美”马尔斯线条流畅、肌肉匀称的四肢,我想起那些在浴场中庭健身的罗马男人。他们肯定很欢迎马库斯·阿格里帕,因为将军非但让所有他修建的浴场免费,而且时不时还给大家提供点橄榄香皂什么的。另外,浴场也经常被罗马的各色人物用作商量“生意”的地方,不少浴场甚至还提供有伤风化的特殊服务。可惜阿格里帕将军鲜少有能够与民同乐的时刻:第一,他常年领兵在外;第二,帕拉丁宫自然有浴场,供他和皇帝陛下私下商谈要务。


而在水池边,屋大维没办法指责他的将军。罗马风俗,沐浴后在全身涂抹加香料的润肤油——你不想皮肤因为干燥的地中海气候而皲裂,不是吗?并且,涂油后的麦色皮肤,实在,他妈,该死地,好看。所以在“第一公民”发脾气之前,阿格里帕完全可以单手提起装油的耳瓶,问对方:你不想想这些昂贵的玩意儿是怎么得来的?


脑海中浮现古雅陶瓶(P8)。瓶身勾勒时常被用来象征王权的狮子,塞浦路斯-腓尼基风格,充满远途进口品的奢华感。但实际上,罗马人会更经常用玻璃器皿来装润肤油。


奥古斯都总向随从抱怨阿格里帕的火爆脾气,可是,假如你当真对某个人不满,你会搞得叫全罗马都知道吗?恰恰相反,我们会吐槽家人朋友的毛病,但倘若别的人说他们坏话,你我会第一个暴跳如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然而奥古斯都偏偏主动让一个看上去有能力随时取代他的人,与自己同起居。难道他不担心夜半挥向头颅的那一刀吗?除非他们之间有绝对的信任。


至于同居,这是习惯使然。屋大维乌斯绝非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奥古斯都”,凯撒之死到亚克兴大捷,间隔长达十三年。这十三年,还得加上他和阿格里帕共度的少年时光——当你和某个人共同生活近二十年后,你和他都已经成为彼此的一部分。屋大维与阿格里帕的人生轨迹好像两条葡萄藤缠绕在一起,所以我想写这个有暗喻的举动:小屋大维乌斯将金灿灿的护身符,罗马男孩出生后就会被用来护住他们性命的物件(P1),挂到阿格里帕胸前。


问题是,斗转星移,热恋时的爱意会慢慢淡去。我们的眼睛会为了别的人,发出惊叹的光;我们会质疑对他的爱,究竟是种冲动,还是单单一种习惯?


透过残留的只言片语,可知他们在最后十年关系相当冷淡,乃至于尽量避免一起出席公共场合。阿格里帕还在战神广场为自己筑坟,哪怕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身强体健(可能只有他自己和医师清楚糟糕的实际状况)。前几天我心血来潮,想知道这处最终没被派上用场的空坟,究竟位于何处;然后,总算能明白奥古斯都为何对此大动肝火,甚至公开用尖酸的话语,讽刺那位多年来的朋友及助手:

有人根据大理石地图的残片推断,阿格里帕的自筑墓位于公共大道和他建造的浴场之间。如果打开今日的罗马地图,能轻易发现这个大致的位置,恰好在南面不远处与万神殿相对。偏偏奥古斯都陵也在北面和万神殿相对,所以,奥古斯都多半会觉得——“你就是在跟我唱对台戏!”


不可置信、错愕、失望、难过,再加上几分君主的傲慢,立刻化作难以遏制的愤怒。


回想屋大维亚努斯提议对方在凯旋式戴“椴木冠”这个设定:伊特鲁里亚有很多习俗被后来的罗马沿用,比如大贵族之间具有宗教约束力的婚姻,模仿宙斯与赫拉的婚礼,新郎会戴橡木冠,新娘会戴椴木冠…..你们会明白我的意思,怎样一件怪事——让姐姐不得与姐夫合葬;女儿被排除在陵墓以外,与此同时,女婿却被大张旗鼓地送进陵墓中。


哪怕违背死者遗愿,奥古斯都也强行令战神广场那座自筑墓——成为空坟。那枚纯金的护身符早早就沉入水底,讲述得到、迷惘与失去。


公元五世纪哥特人入侵,罗马在大火中被夷为废墟。奥古斯都陵被打开、骨灰被抛洒,在二十世纪初,它曾被用作音乐厅。那是另一群人的欢饮达旦,而若干个世纪前的盛大宴饮,在坟墓的阴影中沉寂。

 

 

 

 

 

 

 

 

 

 

 

 




三鼎

1.

时辰已到。

奥古斯都念完悼词,其它仪礼也统统就绪,是时候永别死者了。可是,到这时奥古斯都才猛然发觉,这里竟没有架起火葬堆!他眼圈通红,踏入埃斯奎林的那刻就紧抿着嘴,恍惚间连大事也未察觉。

“梅赛纳斯的遗体到哪儿去了呢?”在场诸人纷纷低声议论。葬礼演说时,遗体被白色亚麻布包裹严实,所以事先无人得知。

皇帝正欲发怒,乃至于准备挥手叫人拷问奴仆了,可是,方才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贺拉提乌斯,突然悄悄把他叫住。

“殿下,梅赛纳斯有别的安排。”

 

于是黑衣的人群如潮水向后山涌去,盖乌斯·克利尼乌斯·梅赛纳斯自筑之墓。仿佛起伏旋律,低沉脚步织成的悠扬弦音,渐渐在墓门前止息。没有旗旌,没有鼓吹开道,没有举祖先胸像的队列——很难想象,生前最是铺张奢靡的人,最后一程却如此安静。梅赛纳斯的遗愿被满足,这些来追悼他的亲故,都像周日午后在墓园漫步。

长眠之所,无妻无子,只有他自己会住进去。一座典型伊特鲁里亚式的墓穴:基座用整块大石头砌成,呈小山包形状;打开墓门,三间墓室,正中的会客厅华美非凡。四墙饰以艳丽彩画,一面描绘埃涅阿斯故事,一面讲述亚克兴海战,正中那面是会饮场景——高朋满座,言笑晏晏。

按照死者授意,奥古斯都与贺拉提乌斯分别抬着他的头和脚,单独将他送入那至阴凉的地方,其余人等在外等候。皇帝和诗人,将他们共同的朋友放到石床上。它的底部和四角都雕刻古雅花纹,与饮宴所用的躺椅别无二致;只是,柔软织物换作冰冷石头。

它会咯着梅赛纳斯吗?

“明明是娇气得要穿丝质睡袍的家伙……”贺拉提乌斯小声嘟囔道。

但他还是被“第一公民”注意到了,“你在说什么?”

 

梅赛纳斯看上去像是因为不胜酒力而睡着了,他躺在那儿,仿佛还沐浴着夏夜风流,又因为紫红晚霞的迷醉,勾起一抹安恬的笑。噢,我们的朋友,你可知从今往后,爱意只能作洒落六尺之下的奠酒?你可知紫罗兰不会再插在你鬓间,而是被一枝枝抛到坟头?

长明灯,双耳陶罐的彩画动了起来;罐底的光射纹恰似盛放花朵,长呀长,这棵暮春发芽的树要长到天上。盛大欢宴即将开始,尊敬的宾客,请侧耳倾听那愈发近了的乐音。这般极乐场景,不是人间能睹见的。

“再会了,老朋友。”

然后他们轻轻把墓门合上。



2. 

奥古斯都被间接流放的继子获准回到罗马后,连妻儿也没见,就赶紧搬去埃斯奎林的梅赛纳斯旧宅避风头。“狡猾的小子”,奥古斯都心下冷笑。盖乌斯·梅赛纳斯在遗嘱中将全部家财赠与皇帝,而他的仆从们都被送到了帕拉丁宫。此后,帕拉丁宫一直有很多冠以“克利尼乌斯”名号的奴隶,直到王朝的中后期。总之,埃斯奎林仅有一处孤坟、一座空荡荡的行宫——小提贝里乌斯的此行此举,一方面表明他已经遁世了,另一方面又好像在为君主的挚友守坟——奥古斯都怎么能怪罪他?

所以提比略被暂时放过了。

窗外弥漫着阴郁,平日一览无遗的马克西姆竞技场,烟笼寒翠之中消隐。一滴水珠划过两百年前的石碑,铭文尚且依稀可见,诉说昔日西庇阿家族的荣光。不过短短十余年,荒草斜阳,梅赛纳斯宫就被视作受放逐的地方。

 

当梅赛纳斯决定在埃斯奎林重建他祖先的宫殿,屋大维亚努斯曾试图劝阻他的朋友。“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待在罗马中心的帕拉丁呢?塔克文的荣光稍纵即逝,然后那里就变成连绵坟场!你怎么要和死人做邻居,朋友?”

但盖乌斯·梅赛纳斯对此不置可否,他告诉青年凯撒:“罗马的神圣城界无人不知,但我将它视作小事一桩。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被限制在四墙之内,等到死了,就立刻被抛到名为‘罗马’的大盒子外边——只有阖眼长逝、无知无觉以后,才能彻底摆脱笼中的一切——纽带,责任,纠葛,命运。”

“现在我就能走到城外,难道你不应该为我高兴吗?”

那时他找不出什么话来回答梅赛纳斯,让“纽带、责任、纠葛、命运”变成来之过早的负担和伤痛,屋大维难逃其咎。

 

现在他开始怀念每个枕在梅赛纳斯膝盖的午后,怀念若有若无萦绕的熏香。漫长时间过去了,竟到此时他才审视那位朋友的话:

“打个比方,屋大维乌斯,如果你走到我的坟墓前,你会看到一个大陶罐塑造成我的形象,或者一尊雕塑、一幅浮雕——面对面地站在你跟前。然后你会问:‘嘿,梅赛纳斯,为什么你不说话?你平日不是最喜欢高谈阔论吗?’——雅典人都这么做。”

 

老瓦罗告诉他,这个习俗很早就有了,在人类仅仅建立起村庄的远古。“仅仅是模糊的人的形貌而已,但那终归是人;一种果实,一种甜蜜、哀愁、不幸与莫大幸事”,瓦罗这样总结道,“初具人形,好像在母亲的子宫;然后回到大地妈妈的胎息,在坟墓前依稀又出现人的轮廓。”

“锡拉的海水非常湛蓝漂亮”,最后瓦罗的浑浊老眼泛动清澈笑意,“有机会您一定要去看看。”

几年后,有次他偶然提及东方和瓦罗的话。屋大维问,梅赛纳斯,你想去吗?作为我的影子,你不得不留下来、镇守罗马。本来在露台俯瞰下边的梅赛纳斯,这时转过头来;他盯着屋大维乌斯深蓝、深蓝的眼睛,轻悠悠地说:

“我已经看够海水了。”

三十年后,垂垂老矣的奥古斯都想告诉他早已久居黄泉的朋友:这片无垠大海起了浓雾,他看不见海上,梅赛纳斯的海洋也看不到他。



3.

“你知道吗?一片莫大的坟场,恰巧躺在罗马论坛的下方!”

这个传说,奥古斯都·凯撒听过很多次了,幼年时都城来的侍女会用它讲鬼故事。倘若果真如此,那再好不过——上边日复一日血溅石阶,下面就接收成堆尸体了。他自认不是苏拉,相反,从小屋大维乌斯就梦想着给罗马带来和平——当然,年岁日长,他还开始肖想一丁点个人权力。他理解不了苏拉等人的心境,如何把杀戮也视作朱庇特的神谕;但是,对于这片沉浮的、石墨色的死亡之海,他同样有那种淡漠的冷静。

罗马永远有仗要打,对外,对内,不管怎样。仅仅百余年后的安敦尼王朝有过数十年卸甲之日,可是奥古斯都不会知道,可是刀剑入库不久,疯癫的岁月就紧随其后。

皇帝听见路旁哭声,原来有名少女去世了。她尚未成婚,就要地下的石头做婚床;家人在她的新坟前竖起英俊少年的雕像,而她精心打扮、用土石的眉目含笑打量他。有感于子民的不幸,君主自然给与慰问,他遣人送去四百赛斯,然后才起轿离去。

 

“你这普天下最高贵俊美的少年,阿波罗!”

太阳神阿波罗被认为是理想男子的代表,展现阳刚又不失优雅、协调与至善之美。亚历山大模仿他,自负于美貌的屋大维乌斯,又要把这个头衔从亚历山大手上夺走。他戴着日冕,询问身边人是否满意这奥林匹斯山的宴会。梅赛纳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低下头,在夜凉如水中抚动里拉。明亮银花,长长水池的尽头掌声雷动,所有人都起身附和小凯撒的话。仿佛行在天上。

至于难得在场的阿格里帕?

阿格里帕顾左右而言他。

但是屋大维亚努斯能看清什么挂在阿格里帕的颈项。那块金子在他的脖子下若隐若现,千万只水晶盏,莹莹发光。

 

很多年前的事了,尤其当他日后想起,更觉恍若隔世。那天他非要看阿格里帕的护身符——出生后的第九天,罗马男孩都会获得一枚护身符;他们要将它佩在胸前,直到成年那天供奉到拉尔神的神龛。很多这类护身符,男孩的做成长命锁,女孩的则做成满月形状。

屋大维的护身符是一枚纯金圆盘,用希腊工匠上好的金链子系挂。其上两面分别镌刻日轮和狮身人面兽,后者是母亲阿提亚最喜欢的神秘象征。他的护身符被做成这种样式,因为无人不预设:有朝一日,小屋大维乌斯可能也会举行凯旋式,届时他要戴这样的转饰物。

此类猜想,在舅公凯撒愈发得势之后,在尤利乌斯·凯撒也越加青睐他之后,更加广泛、确切。

 

起初屋大维表现很好,当他陪伴凯撒的时候,有耐心得绝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可是等他到了阿波罗尼亚,转眼就背着导师跑到青草柔嫩的山岗,扔下作业、只顾晃动涂油的双腿。然后不知怎么的,可能他们聊到几年后的成年仪式,屋大维乌斯坚持要阿格里帕取出护身符给他看。

 

“我已经给你看过我的了,这不公平!”

“所有人都看过了,英白拉多,你天天挂在脖子上!”

“我们都这样做,马库斯,只有你——所以你为什么不拿给我们看呢?”接着他故作伤心,“你明明知道我做不了英白拉多,连能活多大岁数都不清楚。”

他的伎俩总能起效。阿格里帕赶紧向他剖白:“我的朋友,对不起,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我始终相信你会比尤利乌斯还伟大。”

“只是”,他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我真的没有护身符。”

 

“妈妈生下我之后就开始东躲西藏,她不想把我溺死,但她和老维普萨尼乌斯的婚姻不被承认。维普萨尼一家只是刚赚了点钱的小商人,却也接受不了一名仅仅比奴隶出身高点儿的儿媳妇。好在我的父亲还算有良心,和家庭决裂、搬出来照顾她。然而,不被祝福的结合,不被法律庇护的婴儿。这对私奔夫妇为生活精疲力尽,所以…...”

他沉默了。屋大维将手抚上朋友肩膀,而阿格里帕也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所以他们忘记了……一些重要习俗。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九岁我被祖父收养,他用这种方式让我获得合法身份。但我讨厌寄人篱下,所以没在他身边待几年,便跑出去从军——我的运气还不错,很快混进了凯撒的亲卫队,然后——遇见你。”

 

他小心翼翼地说:“并非有意隐瞒,你看,我的确没有它……朱利与维普萨尼流着不一样的血。”末了,他总算能艰难地抬起头,却立刻撞入好朋友的怀里。

马库斯有些慌乱——要被发狂的马摔下来时,他不会恐慌;然而,面对屋大维乌斯褪去孩童式顽皮笑意、沉静如碧波万顷的眼睛,他永远停止呼吸。

这是种奇怪的感受。他不能理解,甚至很难察觉,没有接受过半点有关浪漫的教育的足兵之子。但他能感受到温柔,就好比每每在暮色四合的傍晚,归家的父亲用手臂揽过正在做菜的母亲——维普萨尼乌斯愿意为那个女人做任何事。

 

紧接着阿格里帕看到更令他不知所措的一幕:屋大维乌斯伸手就去解颈项上的护身符项链。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嘿,男孩,成年前你不能随便取下它——”

然而他焦急的话音还未落,屋大维已将自己的护身符项链戴在阿格里帕身上。朱利家的男孩制止了对方的一系列反抗,满不在乎地说:

“你比我更需要它,马库斯。世人谣传说一条巨蛇爬上我母亲的床,阿波罗使她有了我。你是凡人的孩子,而且经常上战场。”

 

晴空万里,流云变幻莫测。有经验的卜师要从这些单调白云、偶然经过的飞鸟中,得到未来传递过来的某个讯息。转瞬已是近二十年,雅努斯之门有史以来第三次关闭;但在此之前,噢双头的神明,你见证着浩荡长队的军团鱼贯而入。亚克兴的胜利者,屋大维亚努斯是他们的统帅。一面凝视过去、一面瞻望未来的古老守护神,如今你看到“现在”,凯撒,天门向你打开。

但你只得意地瞥见,在那巨大的战车之上,太阳金盘的护身符在他铠甲前散发千万束光。



4.

梦,像云翳一样轻;记忆,积水泛起涟漪。古典悲剧中,全部线索都在引导向“必定到来的一刻”,而记忆让时间线的发展不会有始无终。散落满地的珍珠,那是诗篇未完成;讴歌,记忆女神,你是九缪斯之生母。“七”是七颗恒星的“七”,“九”之后便是盛极必衰的定数。

 

三月十五,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喧闹就充斥了罗马城。今日是时序女神安娜·佩罗娜的婚礼,男女老少都放下手中活计,庆祝圣典佳期。唉唉,为什么神祗也要出嫁,她的夫君是谁、以致每年都有新婚姻?载歌载舞、畅快痛饮,喝下最多美酒的女人能成为西比尔,大醉的男子荣膺牧神!罗马人,你们多热衷于轮转不息的圆,用它圈定城池的界限,还大肆纪念这位循环之神。现在,围成圆圈跳舞吧,就像亚平宁文明的火种刚被点燃时那样——七个世纪前贝奥提亚的墓室之中,供奉清水的陶罐将你们这些酒神信女描画。

这天人人都聚集到提伯河畔,无人听见庞培剧场的惨叫。夜里,傧相总算扶着女神新娘出来了,佩戴命运三姐妹的雪白长面纱,她有一袭血红的衣裳。

 

凯旋式开始前的夜晚,指挥官和大军都依例在城门外扎营等待。屋大维亚努斯把玩着手中的橡木冠,明天他会戴着它接受全罗马的朝贺。显然他知道,自己这种轻浮的举动已经使同伴不悦,但他故意熟视无睹。

“好啦,阿格里帕,明天你戴什么呢?我建议椴木冠,你说呢?”

他当然被满脸通红的朋友严词拒绝了。

 

被释奴的坟前,往往摆放全家的合影肖像。特别是那些后代早死的可怜人,更加会用这种方式来哀悼自己的不幸:身为父亲,有什么快乐比得上儿子不必承受生而为奴的厄运?有什么悲痛,胜过失去全部指望、令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也缺乏意义?

奥古斯都清楚他的陵墓不会有这类画像。罗马全境最有权势之人,像其他贵族那样,只有举祖先胸像的队列穿过神道。非但如此,墓室中也只会有记功的陈设——就连死亡,也包括在他们这些人的表演之中了。

如果他还有私心,那就是没有立即火化卢修斯的尸骨。从昏厥中醒来后,他将那孩子的棺椁安放在卡皮托林山的某处礼堂;没谁敢规劝他,利维娅也只扔下这句话,“你疯了”。

指着城外的黄昏,偶尔奥古斯都会耐心解释:

“各位公民,难道我要将自己的孩子丢在死寂的偌大宫殿,任由路人只能叹惋一声——‘这里埋着一位王子!’世上有足够多的贵胄,我只有盖乌斯与卢修斯。”

 

于是七支白烛总会在傍晚点亮,祭司为仅有的来客打开咯吱大门。城中流传各色离奇传说,譬如术士秘密由埃及赶来。直到盖乌斯不治身亡的噩耗也传来,老国王才如梦方醒,或者,坠入更万劫不复的梦境。奥古斯都总算妥协,同意在盖乌斯·凯撒的葬礼结束后,就把两位小王子的骨灰瓮送入家族陵墓。

 “陛下,你必须令他们安息了!”

他的继子好像不再畏惧任何死亡,哀痛又疾言厉色地对他说。

提贝里乌斯,如今只有你最了解我,哪怕是揭开厚痂、依旧淌血的旧伤疤——所以我过分讨厌你了——他心想。

然而还有一事,你不明白:我还没做好准备告别。

 

“如果我不出远门”,梦中人单手提起装饰繁复的陶瓶,“你去哪儿找沐浴后涂抹身体的昂贵香料?”

那枚护身符沉入水底,星点微光。

 


5.

“致敬,英白拉多。”

“致敬,罗马。”

“致敬,胜利,征服埃及。”

“致敬,凯撒。”

“致敬,英白拉多所钟爱之人。”

 

“我向你致敬,阿波罗,人间诸王的保护者……”

你这光明之神,你这被目睹为一切善的神,为何要将俄狄浦斯戏弄?他没做任何亵渎之事,他唯一的错误就是出生;他没有过去,在过去他也未犯下罪过,无知无觉就要蒙受诅咒。

阿波罗,你为何是这等残酷的神明?

 

太阳无法继续忍受诘问,他说:

你以为我愿意万古坐在德尔斐的石床,史鸣修斯破碎的躯体里迸射出光。

主神阿波罗也是个难民的孩子,他的母亲逃到巴勒斯坦海岸,却连一处容身之所都找不到。

爱达山上,宙斯救不了他的爱子;

并非因为倾国倾城的海伦引发这场战争,海伦娜,她只不过是被概念化的“希腊”;

在特洛伊必须有一场大战,于是那里便有了,亚该亚人的黑船从奥利斯出发。

宙斯询问帕西们,如果他非要将那名青年带离尘土飞扬的特洛伊?

宇宙之树的女儿告诉他,最微小的逻辑悖逆也会使时间不复存在,

非但人神俱灭,连做梦的蝴蝶也不会再有。

所以,俄狄浦斯必须赶赴这场早为他预设好的悲剧;

所以,你这专程跨越海洋来找寻我的克劳狄乌斯,回到你祖辈的土地;

伊特鲁里亚女人面露哀荣,将“生命之蛋”递给男子;她的丈夫,为表安慰把手臂搭在她肩膀。

朝着死亡唱出最明亮的希望之歌,谁都不知晓这条路会有多长,

那根惨白的拐杖会一直支撑着他。奥古斯都转过头,对同样满头霜雪的妻子利维娅说:

“你明白吗?我最好在我的月份去世。”

八月十九,满月刚折了个角。

每年八月一日,被罗马人献给希望女神;待到月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会为提伯河岛笼上雾色。

夏天即将过去,雷鸣中开始,大雨里结束。






Nemo

中元节不完全相关。chap. 1 克拉苏,chap. 2 西塞罗,chap. 3 阿提库斯,chap. 4~5 屋大维。




1.

希腊与伊特鲁里亚是古罗马文化的两位母亲,如果一定要区分,想必是北部伊特鲁里亚的影响更不可小觑。罗马早期诸王,包括最后被驱逐的塔克文氏,都来自伊特鲁里亚。考古发掘显示,很多伊特鲁里亚葬瓮上都会有陶制或石制的房屋模型,意味死者在地下也能继续此间世界的生活。罗马所在的拉齐奥大区,也发现了不少这类葬瓮;并且,它们往往被陈列在道路两旁。更魅惑人的,最主要的一条葬瓮夹道之路,恰好是闻名遐迩的“神圣之路”。它是罗马至关重要的一条路线,所有盛大宗教仪式、凯旋式,都要将之沿循。

 

这些王政时期之前就可能存在的葬瓮,寄托先民往生乐园的希望,标记“神圣之路”与罗马城的开始。然而,在公元前82年,承载骨灰的不再只是土陶器皿——伴随苏拉攻入城的大军,整座城市都变成火葬场了。在此之前,上个“罗马第一人”,马略,棺柩孤零零停在城破之前的数十天。现在,苏拉摇身一变,他也是“马略”了——那个老对头,或者某种意义上,惺惺相惜的知己。

 

不顾劝阻,苏拉仍然杀掉了马略逃到希腊的儿子。只是,当他的名单越列越长,当罗马本身化作一个巨大坟场,亡灵节这天的半夜,苏拉是否也会依照习俗、在马略墓前放上一束紫罗兰。

 

在苏拉带来的这场熊熊大火中,李锡尼·克拉苏获得无双财富。不义之财,连苏拉也对此厌恶非常。克拉苏并非白手起家,在父祖辈就已经坐拥可观家财。但是,要在此之后,克拉苏才富可敌国。他曾经说,养不起军团的人都算穷鬼。养一支军团在共和国末期需要花费230万赛斯,约合3.2亿美元。据传,克拉苏在死前保有高达20亿赛斯的财产。

 

但是,相对缺乏军事才能的克拉苏,在他的大半生涯主要靠支持同盟将领,比如小他一轮的尤利乌斯·凯撒。世人总会议论纷纷,说他的凯旋式名不正言不顺——只不过是解决掉奴隶斯巴达库斯罢了,在罗马人眼中算不上胜利。即使是挫败公敌喀特林的西塞罗,也大可在他面前炫耀。不难解释,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为什么会在年届六十时还异想天开,肖想帕提亚的黄金。即使在现代,耳顺之年也不算是个小岁数了,更何况在男性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出头的古罗马!

 

克拉苏的脑中凭空出现这等幻象:金山可以越垒越高,黑压压的军队也愈发多了,像遮天蔽地的洪水涌来。

 

不管是为了财富还是荣耀,他把自己和长子都赔在异国的土地。开展波斯攻势时,克拉苏手上有七支军团,大家可以想见其实力如何。这七支军团统统沦为血与沙,鹰标要等到三十年后的奥古斯都时代,才得以部分被送回罗马。

 

对黄金与权杖的渴求无处不在,作为某种诅咒,它后来又被从克拉苏手上传到凯撒之家。最开始尤利乌斯·凯撒打算为多年好友和同盟报仇,但难说他预备的波斯攻势不掺杂其它企图。同样道理,适用于也在波斯受挫的马可·安东尼。荣辱不过眨眼事,帕提亚也曾有人为复仇和野心而起大军——那还是希腊城邦主导地中海的时代,薛西斯带着波斯人的战舰,在箭矢如雨之下,天风扑灭。无数嚎哭,无数震耳欲聋的名字消匿无声。

听闻此等噩耗,短暂重现人间的波斯先王哀叹,财富对死人绝无用处。



2.

但除此之外,对于一个城邦、帝国、个人,什么才是衡量存活的标准?在克拉苏之外,同时代还有另一个追逐权势财富之人。图利乌斯·西塞罗,在雅典就读大学期间,便下定决心要发家致富。他来自富裕的骑士家庭,父亲在罗马几套房子的房租,足以支付西塞罗在雅典高昂的学费。然而,与世代簪缨的克洛狄乌斯和加图不同,西塞罗的家财不值一提,并且他的聪明才智又要求阶层晋升。正直贤明、乐于助人的西塞罗当然不会收人钱财,不是吗?可他也不会拒绝受其扶助之人送来的厚礼。离开总督任期的时候,西塞罗拿走了300万赛斯。这个数值比起其他人来说,居然还算少了。

 

苏拉将罗马称作一头见风使舵的“双头狗”,克拉苏则把它比作价高者得的婊子。可是,西塞罗仿佛天生适应罗马的生活。他从克拉苏手中,花费350万赛斯的巨款,买下卡皮托林山的一套豪宅。根据描述,这座房子老旧不堪;既然如此,西塞罗还心甘情愿被克拉苏敲竹杠,必然有其它原由——绝佳的地理位置,十分钟左右就能走到论坛广场,当之无愧的罗马市中心。

 

我们不能单纯理解为西塞罗想少走点路上班,事实上罗马人没有当代这种工作时间和空间上的区分:乡间别墅才是罗马精英享受私生活的地方,而他们的府邸往往被用来处理要务。与希腊人简朴的内装修不同,罗马宅院的装修大多格外奢华鲜丽,因为它不止是主人生活起居的地方,还被用来展示这户人家的实力。罗马精英的府邸总是敞开大门,任人出入围观;像西塞罗这样的要人更是如此,他需要全天候地接待门客、盟友和交易对象,以确保自己各方面的利益。

 

换言之,西塞罗在卡皮托林山的豪宅,其实是他逢场作戏的舞台。就连他的家庭生活,或多或少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关于这点,不得不褒扬日后的奥古斯都,他和妻子利维娅数十年一日地演绎“相敬如宾”,直到最后二十年才崩了人设。

 

与影帝级别的奥古斯都一样,西塞罗也将表演内化成生活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庞培死后,担心被凯撒迁怒,老交情们都纷纷不再联系西塞罗。过去高朋满座的场景不再,面对空荡荡的晚宴,西塞罗十分失落。从来是这样的:既然有避居乡间的维吉尔,就会有吃饭要五名奴隶伺候的贺拉斯,就会有热衷应酬的西塞罗。只能说,理所当然,后者写的诗歌平平,却更容易谋取权力。

晚年,骑士之子西塞罗胜过他的很多贵族同僚。他也有三支军团了,这不是个小数目。另外,加图死后,凯撒倒下以后,元老院唯他是瞻。

 

西塞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共和国的末裔待在身边,“国家之父”亦是你生徒。

这具老朽衰弱、青春不再的躯体,前所未有地重要,但就连西塞罗自己也说不清楚,它是否还足以支撑那份运转整个罗马的庞大野心。

 

他选择扶植尤利乌斯·凯撒的养子、不及弱冠的屋大维,但转头屋大维就把他卖了。这谈不上公民与否,或者恩将仇报什么的……西塞罗栽培屋大维,不过是想找个制衡安东尼的棋子。与只手撑天的小加图不同,西塞罗惯来怯弱,只有迎来这当头一刀时才表现出勇敢。他本来已经成功逃脱了,却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折返回那不勒斯湾,终于在巷道中和安东尼的杀手短兵相接。

 

苏拉的比喻、克拉苏的名言,都在直观说明罗马的逻辑。从阿尔皮诺小城来到罗马的第一天,西塞罗就明白他可能付出的代价。众所周知,西塞罗的头颅被挂在大门上,舌头被安东尼之妻用发针钉住。然而,没谁知道这位震烁古今的演讲家最后魂归何处。有人说他的头颅在海边被鬣狗撕碎,谁知道。



3.

谋害西塞罗的安东尼,曾叔祖父也曾面对苏拉追兵、大限前镇定自若。随着雷必达被赶到北非,上个时代的选手纷纷谢幕,问鼎天下的争斗如今只存在于屋大维与安东尼之间。不,在他们之外,还有过去风浪的见证者,他一直巧妙地置身事外、但又从未真正远离过暴风雨中心——“阿提库斯”只是他的绰号,昆图斯·凯基利乌斯·庞波尼乌斯。

 

此人财富不亚于克拉苏,但为人行事要低调得多,这要归咎于幼年时就从苏拉手下逃亡的经历。认为阿提库斯单纯是个温和阔佬的人大多不明就里:阿提库斯之所以早早望风而逃,是因为他的家族长期有反对苏拉的传统;舅舅因之丧命,而小马略则是阿提库斯的铁杆同窗。这样一个对苏拉而言绝不清白的人,居然能在不卑不亢之间就使苏拉对他赞赏有加、屡屡想将他带回罗马,必然有其非凡之处。

 

他随手就送给雅典城每个市民二十八斤小麦,而且哪怕远离罗马,和克拉苏一样,也把持有罗马城近三分之一的房产。罗马的两位财神爷,克拉苏与阿提库斯,自然也彼此熟稔。克拉苏的曾侄孙女嫁给了阿提库斯的外甥孙,记录说明这桩婚事由这两名家主促成。

 

于是罗马百姓看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十里红妆,克拉苏和阿提库斯两家的联姻,如何把金币用作迎亲队伍上的彩花,怎样的煊赫和热闹!

 

外表温和有礼、世事练达的人,大多内在理智到冷酷。阿提库斯的财富并非无本之源,他操纵着银行业,而且多半还插手富庶东方的包税集团事务。联想你我置身的现代世界,胜过华尔街之王的幕后推手,想想他该是哪类人。阿提库斯对挚友西塞罗足够好了,用尽所有耐心、三番五次劝对方不要反对凯撒;可是,等到西塞罗归天,他仍不会停止下一次投机。当梅赛纳斯这个小东西来说媒的时候,阿提库斯颔首应允。事实证明他的确眼光老啦:屋大维赢得了最终胜利,而将女儿许配给对方的副手,毫无疑问提供了一份极好的保障。

 

然而,故事有趣的地方恰好在于它的不可预测,阿提库斯死在了亚克兴海战的前一年。

 

他既非被迫自尽,也没有在病榻落气,他主动走向坟墓。在尼禄的禁卫到来前割断手腕的塞涅卡,体现了为人的尊严;与家人共进晚餐后服毒的小西庇阿,表现的是从容。至于黎明前步入荒野的阿提库斯,因为直视命运的真面目,所以最终战胜了命运。尽管他不是出色的哲学家,但我总认为其终局展现极致的理性之美,一介凡人通过理性的牵引,能做到何等超迈的地步——星夜将尽,倾听这浩大的孤独,然后消逝在天地中。



4.

阿庇亚大道延绵坟冢,半夜只有一盏油灯在黑夜里游走。这支无声的亡灵序曲在城门处就戛然而止,奥古斯都陵是个例外——它在最初的罗马城界之外,却在屋大维规划的新城之中。

 

类似伊特鲁里亚坟墓,奥古斯都陵也形似小山。不过,在罗马,没有原伊特鲁里亚地区那种“亡灵之城”,即将活人城池完全对照复制的葬地区域。尚未战胜安东尼之时,屋大维就开始营建他的死后居所。万神殿与陵墓以一条笔直大道沟通,这是屋大维乌斯对“新罗马”最初的构想。你可以把它视作“神道”,凯撒家族的诸人在万神殿的神位享受祭祀,接着他们的魂魄就驾驶阳炎车,回到道路尽头的死者之宫。鲜活的罗马本身就会是奥古斯都的身后之城,任由飞出墓室的灵魂驰骋。

 

已知的奥古斯都陵内部结构,也与伊特鲁里亚的大墓有相通之处。但是,有别于伊特鲁里亚,目前尚存的大阿格里皮娜葬瓮并没有死者的雕塑。仅有一块描述她姓名身份的石碑,根据推测,阿格里皮娜的骨灰应该被放置在石碑底座内。这件事令我惊异,因为尽管它不算特例,但很多古罗马葬瓮或骨灰棺,都会饰以墓主的形象。比如有名音乐教师的墓中,有他被学生们簇拥者的浮雕;一处夫妻合葬墓中,两人并肩出现在同一浮雕;还有个陶制葬瓮,盖子上是卧姿的墓主雕像。所以,引人遐想:

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我们在沉寂千年的奥古斯都陵中,只看到这等冷冰冰的记录。

 

二月十五牧神节,祛邪除害庆圣典。五日之后亡灵节,关门闭户祭祖先。这天包括神庙在内的场所都会早早关闭,所有人在家中踌躇、准备,一片静默中等待夜晚降临。因为传说中埃涅阿斯的先例,所以罗马人会在亡灵节半夜前往墓地,将一枝枝紫罗兰分开摆放、奠酒到三寸黄土之下。

 

假设阿格里皮娜仅有刻字的石碑并非时间导致的巧合,那么,亡灵节的子夜,走进这座本该为他预设的陵墓,奥古斯都·凯撒会看到什么?

 

他不敢走进去。墓室打开一条缝,在沉重的无边黑暗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屋大维娅,马尔凯鲁斯,阿格里帕,盖乌斯与卢修斯…..统统是丧失颜色、无生命的石头;从某个遥远世界,从这片铺天盖地的黑黝之中,高高地俯视着他。屋大维承受不了这种会把他的顽强意志撕碎的视线。

 

关于死亡,我们知之甚少,因为通向冥府哈德斯的是一张单程票。少年屋大维睹见舅祖父凯撒血迹斑斑的托加,肯定感到愤怒和痛苦;然而,也许有时他会产生某种他自认不应该的庆幸。假如凯撒的大运未曾猝然而至,小屋大维乌斯也就不会被仓促推到一种非生即死的境地。可是,危险也意味着机会。实质上,凯撒的陨落点亮了屋大维的星辰——那是阿波罗尼亚的卜师早预言了的。

 

要等到斩断一路荆棘、迈过无数山丘水坎,才会明白从始至终他都独自走来。中途他可能捡到一枚世间最甜美的桃子,但不知道在哪里就就将它弄丢了。他也获得若干宝藏,但宝箱统统都沉了水。目的地何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你抵达了海港的时候,已经卓有经验与富足——诗人们总这么说。可是,万一奥德修斯梦想的从不是在伊萨卡做王,或者他很快觉得王冠毫无意义;万一,当他的身体逐渐倾向泥土、无法动弹——他开始怀念海上时光,冒险、伙伴、传说,它们才是这场漂流的目的。

 

石坛上放着陶罐,罐中清水分毫未减。这是按惯例给亡灵的日常奉献,但显然无人饮用。仪式,除开它本身的意义以外,还给关系人带来心理慰藉。可是,这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会逼着他直视“死亡”的本质——衰朽、毁减、人形俱灭。

 

假如奥古斯都陵的内部曾经有半分肖似“盾与宝座之家”,也许他能顺着投向墓室的模糊光影坐下来;面对墙上代表战功的石盾、坐在象征权位的石座,感到在这个静止空间之中,凝固的、永恒的光阴。然后,捶胸大哭、五感皆失。



5.

罗马人的逻辑十分有趣,他们在谈论命运(morta)的时候,也在叙说死亡(mors)。罗马神话中,命运三姐妹由公义女神所生,象征寓意不言自明。

 

只是奥古斯都仍然在逃避。很难想象罗马的“第一公民”向来是个小孩子脾气的家伙:宫中玩牌、办公室放床、乱开玩笑……或者在下葬之日,念完悼词就立刻跑路。他不愿意看到泥土被抛到梅赛纳斯的棺材——也有可能是葬瓮,老朋友梅赛纳斯有伊特鲁里亚血统,不管怎样,屋大维不在乎——他只想快点离开。

 

恰逢莺飞草长的季节,接下来会是意大利亚最可爱的月份,暖风吹拂、繁花盛开。但梅赛纳斯死在了春日的侵骨冷雨,夏季的第一声雷鸣尚未到来。

 

他继续逃避,绿巾红袖,跑过黑压压出殡的人群。作为死者近亲,非但屋大维自己没穿丧服,他还要求外孙们也在葬礼上鲜衣华服。奥古斯都也不允许盖乌斯和卢修斯遵循传统、举起他们父亲的葬仪面具。前几日我得知,这种面具,或者葬礼序列中的死者雕塑,一般都会极力还原真容。以艺术写实著称的奥古斯都时代,应该尤其如此。

 

那尊举祖先塑像的贵族男子雕塑,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第一眼,过分强烈的情绪就向你袭来;凝重的悲恸在每一口呼吸中盘旋,好像马上就要冲破云母的禁锢、重返生命、跪地倾诉。男子的躯体成为旧面孔的支柱,他在支撑着自己前行;而通过葬礼上华丽且冷肃的队列巡游,人们重拾昔日记忆。如果说希腊早早使用诗歌来保存其记忆,那罗马更经常用这种方式来编织记忆。

 

记忆至关重要,古典叙事中,它是“存在”的基础。最后一个记得人类之存在的人消失,“人类”的概念也就彻底被抹灭。与对安东尼或伽卢斯的态度不同,奥古斯都当然不希望女婿阿格里帕“存在”的基础消失,否则他不会每年都举办纪念竞技。不过,奥古斯都究竟要害怕触景伤情到什么地步,才连面对一尊人像雕塑的勇气都没有。

 

不幸的是,无论如何,他依然会看到挂在会客厅前的祖先面具。那里刚添了新成员。

 

朱利安-克劳狄王朝的后半段故事,由两名女人主导,卡里古拉与尼禄的生母;她们的名字都叫“阿格里皮娜”,抑或石碑上的正式称谓,维普萨尼亚·朱利亚——简单将血统的两个来源相加,父亲/祖父的“维普萨尼乌斯”,以及外祖父/外曾祖父的“尤利乌斯”。

 

大雨冲刷罪恶之城,所有回响都在冷彻长空的寂寥中渐渐淡去。今日波吉亚家族才风光着走出高墙,明天儒略二世就把他们的画像都蒙上黑布。梵蒂冈图书馆的学士偷偷从经阁中取出一本柏拉图,在他背后,拉斐尔的画作散发柔和彩光——不论多少个世纪过去,雅典学院还存活在这里。

 

夜晚的故事,也要在夜晚结束。神庙会在亡灵节次日正午重开。晨光乍泄的那瞬,飘散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