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Love and the Veil (4)

1、

格蕾丝·庞培捧着花束站在草坪中央,她的新丈夫也站在丰饶树之下,但相比她,倒更像个陪衬。春夏之交,新娘花束选择的也是浅淡颜色的花朵,垫底的常春藤绕过包裹花茎的做旧亚麻纱,垂到嫩绿的草地上。但很快格蕾丝就不耐烦了,将捧花直接扔给服侍在身旁的副官。这不是场正式隆重的婚礼,仅有少数相关人士受邀参加,很奇怪庞培这种好排场的女人,在嫁入著名的西庇阿家时,居然没有过多声张。

 

她连伴娘都省去了,让自己同第一任丈夫生育的长女,格罗瑞亚,揽手了伴娘需要做的事项。

 

有些人说她总归得做做样子,不能过分用婚礼的喜庆冲淡盟友之死应该有的“悲痛”;还有人认为,当下格蕾丝·庞培缺少心情庆祝,尤其是发誓为玛莎·克拉苏复仇的凯撒,似乎想要更多,仅仅是以克拉苏的意外身亡作为幌子,筹划揭开她与庞培迟早会到来的对决。

 

“三巨头”本来就是妥协的产物,这些雄心勃勃的女人,其实从来容不下对方的存在,即便她们真的有过友谊。

 

不管真相如何,新娘现在就站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格蕾丝选择了一款非常简单的婚纱,比起婚纱它更像礼服——珠白的沙丁缎无袖方领帝国裙,只不过裙摆利落地撑成喇叭形,像倒置的香槟杯。她那头浅金色的头发被吹成七十年代主妇喜爱的发式,大卷儿又高又松,呈波浪形直到她香肩下面点儿。与之相配的是相同颜色和料子的长手套,一串项圈大小的滚圆珍珠项链,以及一颗新赶做的、不大不小的钻石婚戒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她也只是淡淡扫了层天蓝的眼影,颧骨加了高光来突出她犹如雕塑头像的美丽五官。她的口红也配合时令,使用纯正的桃粉色。这种老派到可笑的妆容和装束放在他人身上也许奇怪,但在玛格丽塔看来,此时的格蕾丝像极了玛格丽塔小时候玩的那些芭比娃娃。

 

然而她的脸上没有玩偶的笑意,年轻时爱笑爱勾引人的格蕾丝·庞培,在今天大喜的日子却冷若冰霜。宾客纷纷依次来朝贺她,男人俯身用双手捧起她的手套亲吻,淑女们则向她屈膝。她点点头,硬声回答一句,便是把这套繁琐的“仪式”完成了。

 

不过当玛格丽塔由年长的女议员牵引到她面前时(这群人在玛格丽塔下车那刻就热情地将她接住了),格蕾丝的面容稍微柔和了一些。她像对待上院的关键人物那般,彬彬有礼地同玛格丽塔·克拉苏互道了午安。她用官方口吻表达了对克拉苏家不幸遭遇的遗憾,接着请玛格丽塔暂且开怀、享受今天的盛宴。

 

“谢谢您的好意以及这些天对克拉苏氏的关照,夫人”,玛格丽塔也去握格蕾丝的手,想要微微行个礼,但格蕾丝将她扶住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依然没太多表情,但她眨了眨水蓝的眼睛,说道:


“如果您有任何问题,尽管找我和茱莉亚。你马上就要去凯撒的军队了,她会照顾好你,我相信这是个妥当的安排。不要见外,克拉苏大宅的新主人,您尽可找我和茱莉亚。”

 

多年后想起来,玛格丽塔依然认为,格蕾丝·庞培至少这段话是真诚的。

 

 

 

2、

西塞罗母女也来了。自她们出现,玛格丽塔的视线就在悄悄追逐西塞罗一家。

 

玛莎·西塞罗穿了件桔黄的蝴蝶袖绉绸长礼裙,将她的腰身包得好极了,逶迤到地的高腰设计也使本来不高挑的她显得身材修长。尽管她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和老态,因发愁而熬出的深长法令纹也无法用任何粉液遮盖,但她仍旧是十年如一日地优雅。

 

陪同她参加婚礼的仅有独生女图丽娅,西塞罗的头生子此时正陪伴妻子芭芭拉待在外省。图丽娅是玛格丽塔关注的焦点,她太熟悉西塞罗的女儿了——玛格丽塔、图丽娅与帕特丽夏三人,非但共同在茱莉亚·凯撒的骑兵营待过,而且长姊帕特丽夏与图丽娅的关系,非一般的好。

 

或许这种“好”只是帕特丽夏的一厢情愿。还未进入军队的那会儿,帕特丽夏每日回到家,嘴上喋喋不休的就总是玛莎·西塞罗教授,“玛莎玛莎玛莎……”。玛格丽塔知道姐姐说的不是母亲,毕竟她老是念叨玛莎·西塞罗,次数之多胜过提及母亲。而紧随“玛莎”其后的就是这个名字:图丽娅。

 

现在图丽娅陪在她母亲身旁,看不出太多情绪,见到玛格丽塔,也单单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去同其他人寒暄。显然玛莎对图丽娅不太高兴,她在图丽娅耳边低语着什么,然后就去见格蕾丝了。可能是因为图丽娅的那身白紫的塔夫绸连衣裙,世人皆知的常识,宾客不能穿和新娘衣装相近的颜色。也有可能是因为图丽娅心不在焉地在人群里穿梭,拿着鸡尾酒杯,却不表演她母亲期望的角色。

 

最后她彻底地走开了,以身体不舒服的名义远离热闹的人群。想必庞培也不会怪罪,她和玛莎·西塞罗有长期的利益关系,怎么都得对图丽娅多些包容。

 

“况且格蕾丝根本不在乎,她甚至不在乎这场婚礼。”玛格丽塔暗想。

 

带着一大堆厚礼闪亮登场的,是凯撒派遣来的使者。她和玛丽·安东尼都留在了高卢,双双缺席于这场婚礼。

不过玛格丽塔的注意力却未在此处,她的思绪随着图丽娅的蓝腰带飘远。

 

蓝花的蓝,蓝宝石的蓝,蔚蓝大海的蓝。

帕特丽夏眼眸的蓝。

黑发蓝眼的帕特丽夏仿佛从阴黑的哈得斯地府显身,朝她们展颜微笑。

 

而图丽娅·西塞罗也看到这一幕,那不是恐怖的鬼魂,也不是虚空的幻影,只是数十日来徘徊在她脑内的情景。

 

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直到婚礼场地内僻静处的一座摩尔式宫殿。虚浮着步子绕过一根又一根奶油黄廊柱,刚冲进盥洗室她立刻就吐了。她撑着洗手台,几乎要抓不住马赛克墙壁。头发被哗哗的水冲得湿透之后,她稍微感到解脱。依稀还能听见乐队的提琴声,即使是玛莎也不会发现图丽娅消失了,这间小小的盥洗室外的生活始终在继续,不会随着帕特丽夏的死而改变分毫。

 

再也不会有人明白帕特丽夏对图丽娅意味着什么。

 

图丽娅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邋遢狼狈,像个发了疯的女人。就在这刻她的嘴唇开始不自觉地哆嗦,接着她捂住泪流不止的脸,很快地图丽娅却再也克制不了放声大哭。她一边哭一边缓缓蹲下,相对舒服的姿势。

 

 

 

3、

蓝腰带的白裙放在图丽娅·西塞罗这儿,实在是不太相称。她有双绿眼睛,不似后来梅娅·克利尼诺的祖母绿,却如同猫眼石般通透。那是清澈的浅绿,来自图丽娅的母亲,不过玛莎·西塞罗的那双瞧上去总透着股狡黠。她还有一头浓密的红发,遗传自父亲,那个男人表现得不够有用,于是玛莎毫不犹豫地和他离了婚。

 

她母亲就是这样,为了政治目标可以不择手段,否则她不会结上好几次婚,并且专挑那些高官富贾的子弟出击。所以当下图丽娅名义上的父亲比她大不了几岁。图丽娅和他相安无事地生活在同个屋檐下,至少表面如此。她还有一名同母异父的兄长,托利·西塞罗,当然也是玛莎投机的产物。不过,因为托利是第一个孩子,加之玛莎对托利的生父多少还有点感情,他对托利的偏爱人尽皆知。她经常在托利回家探亲之后,私底里抱怨年轻的新丈夫对托利不够好。

 

至于玛莎为托利精心挑选的妻子芭芭拉·多兰,则是名费尽心思往上爬的军官。她出身不大不小的旧贵族家庭,但到她这代也仅仅在地方有点势力了。芭芭拉总对她那鬼知道的祖先有种莫名的自豪感,加上她过度的自尊心,或者更精确地说——自傲,不难解释为何她要绞尽脑汁出人头地。

 

托利是她在缺乏选择的情况下,最佳的选择。因此,这个女人在玛莎面前表现得落落大方,并且仿佛对托利钟爱无限,转眼间在玛莎注意不到的地方,她又格外冷漠地对待西塞罗家的每个人,包括托利。尽管托利和图丽娅没有共同的父亲,但她非常爱这位哥哥。玛莎永远很忙:忙于竞选,忙于讲课,忙于积攒名声和打倒政敌。略显夸张地讲,图丽娅的童年里只有托利。她抱着毛绒熊走过空荡荡的楼梯口,最后停在托利房间的门前。托利总会打开门叫她进去,让图丽娅躺在托利的床上,给她讲睡前故事,把她哄睡着了,再亲自把妹妹抱回她的房间。

 

在他还是名稚气未脱的少年时就开始照料家中杂项,成年后又放弃原本的工作来看管西塞罗家的产业,以便玛莎能够无后顾之忧地投身政坛。图丽娅还记得过去托利还在上学时,他的那张小床——谁能料想,在这座价值2.74亿的罗马城心豪宅中,大少爷的房间内放置的是一张小小的桦木单人床。哪怕玛莎屡次要求将它换作成套的家具,托利也坚持要保留原样:窝在墙壁角落的床上铺着有船锚图案的白床单,床头的上方挂着蓝白相间的小游泳圈。他还将一面墙涂成海岛椰林落日的景象(为这件事他被玛莎狠狠骂了一顿),又在旁边悬上麻绳编的吊床。

 

图丽娅知道托利的秘密:他看似温顺老实的兄长有个不羁的梦想,那就是跑去当水手,行遍全世界的港口与岛屿、城市和村庄。有次她撞破托利在打着手电筒偷翻航海书籍,她正要出声,托利赶紧捂住她的嘴,然后拉着小妹妹藏到床下。

 

“你想引来玛莎吗?”

“不,哥哥,你在做什么?我看到了海图!”

 

“听着,小可爱,这世上不止罗马,也不止人人垂涎的埃及,以及老是和我们打仗的波斯。北方的冰川边,斯堪的纳维亚人建起他们的小木屋,他们得花很长时间来清理车库前的积雪;南边的大陆居住的可不止克里奥王,还有许多皮肤油亮的男人们,用很多串银项圈来装饰颈项。哪怕是奎妮阿姨前些日子去往的高卢,那儿的海洋也和阿纳卡普里的不一样。”

 

偷偷溜进兄长房间的她还经常看见各种型号的望远镜和指南针,那本她发誓就瞧过一眼的日记里,写着这样一句话:

“等着吧,托利·西塞罗,总有一天你会成为船长。”

 

然后托利一天天长大,离他的梦想也一天天越远。哪怕不是他情愿的婚姻,托利的反抗也仅限于跑大桥上吹了整夜冷风,不接任何人电话。第二天清晨他回到家,拒绝图丽娅端给他的大盘培根和煎蛋,只是锁死了自个儿房间的门,默不作声地在里面待到傍晚。

 

晚餐时他走下楼向玛莎道歉,宣布他会接受这桩婚事。趁着他不在,图丽娅潜入托利屋里,发现那些海图和望远镜统统被收入一个大纸箱子。很快地,某个上午,装修公司的员工搬来了整套气派的家具,从加大号的国王床到齐本德尔式的椅子,一应俱全。那个蓝白相间的游泳圈被丢掉了,麻绳编的吊床——图丽娅总翘着腿坐在上面邀来晃去——也不知道被扔弃在什么地面。

 

她气冲冲地跑去找托利,要求一个解释,要求托利告诉她为什么放弃当船长的梦想,为什么搬走桦木小床。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能叹息着告诉她:

“我最最亲爱的图丽娅,这是责任。你没见证过玛莎最艰难的时刻,你不太了解我们得到的一切没那么容易,这座宅子,这个家。”

 

他又补充道:

“别为我伤心,我感觉挺好的,谁让我身边的许多朋友也这么过。图丽娅,世世代代我们就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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