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Love and the Veil (5)

4、

然而她始终想不通,这般使人不幸福的生活,有什么必要被世世代代遵循。撞见芭芭拉无故对托利恶言相加,她气得直接去拽住那女人头发,扬手就甩了她一耳光。毫不意外,事后她被玛莎教训了,于是她质问玛莎,但玛莎冷冷地告诉她:

“孩子,你不该粗暴地解决问题,有些事不该被提到明面上。”

 

图丽娅觉得她的母亲在家里也是这幅讨厌的政客嘴脸,托利不是她最心爱的孩子吗?图丽娅能接受玛莎对她的安排,因为她是除托利外,玛莎仅有的孩子。而她的母族要比托利的高贵,她也比有心脏病的托利强壮,更有机会进入军队,或者像玛莎那样,作为文官去搅和政治。高中毕业后,玛莎就不容辩驳地将她送进了法学院。她会走玛莎·西塞罗的道路,先做公益律师赢取民望,接着成功竞选地方长官,最后成功问鼎总统宝座,哪怕在下野后依然影响朝局。

 

但她不能原谅玛莎让托利放弃他的大船,同时还在知情的条件下纵容芭芭拉的行为——即便玛莎其实也在暗地里多次敲打芭芭拉,可她压根就没打算叫托利和芭芭拉离婚,因为芭芭拉看上去有前途。图丽娅万分厌恶芭芭拉,然而她最痛恨的是母亲。母亲才是造成这一切坏事情的人。

 

所以当帕特丽夏·克拉苏一脸仰慕地绕着玛莎团团转的时候,图丽娅觉得帕特丽夏可笑极了。“你们别看玛莎·西塞罗端庄得好比圣女,她充其量是个顶能装的老交际花和骗子!”图丽娅在心中啐道。

 

偏偏因着她是玛莎女儿的缘故,帕特丽夏就像是……专门盯上了她。

 

在克罗诺斯学院并非她们第一次见面。很小的时候,在执政山上名利场的晚会里,她们就被各自的母亲牵着打过招呼。然而那时的记忆太过模糊了,她们都以罗马贵族少女该有的“正确”方式长大,由女佣和嬷嬷们护送在各个庄园之间,为成年后的事业进行诸多训练。

 

如果非要她回忆,图丽娅记得那个名叫帕特丽夏的小姑娘,披着漂亮的黑色长发,乖乖地坐在她的克拉苏母亲旁边。走近点瞧,她有双特别蔚蓝的眼睛。蓝眼的罗马人并不算少,北方下来的日耳曼人中则更多,但都不是帕特丽夏那样。不过像极骑士传奇中公主的帕特丽夏,一开口却有张极毒的嘴。她当然是软软甜甜的,她也不会说脏话,只是不知那时谁惹恼了她,帕特丽夏便用那夜莺的嗓子找冒犯她的人说理,愣是使那孩子气得哇哇大哭。

 

看不下去的图丽娅便也去找帕特丽夏“说理”,她和克拉苏家的女孩儿打了很久的嘴仗,却死活不肯动手——首先那会弄坏衣服(意味着受到更严厉的惩罚),其次她们都在好奇地打量对方。很快她们被各自的母亲发现了,都被当场严厉地训了一顿,然后回家后被关禁闭——十多年后,她们搂着彼此瘫倒在沙发上,回忆起这件事,终于确信不只是自己被“残忍地”禁足了。

 

此后,她们极少见面,也迅速忘记了对方的存在。帕特丽夏与图丽娅的母亲都对她们保有很高的期望,让教师把她们的时间站得满满当当。另外,克拉苏与西塞罗虽非不待见彼此,但她们的利益冲突实在过分尖锐。即使玛莎·克拉苏最厌恶的是庞培,为了自己她也得让格蕾丝·庞培好好活着。然而,哪怕两名玛莎,克拉苏与西塞罗,共享很多相似的地方,她们都严重地挡了彼此的路。无数次玛莎·克拉苏准备或已经派出杀手去刺杀西塞罗,而西塞罗也准备好数不胜数的致命陷阱来回儆她。因此,毫无疑问地,帕特丽夏和图丽娅根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更别提发展出友谊了。

 

帕特丽夏曾开玩笑似地概括她与图丽娅的关系:“嘿,图莉,你说我俩像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敌对的西塞罗和克拉苏,不恰巧像极有世仇的凯普莱特和蒙太古吗?”

 

所以,她们真正意义上的正式会晤,要等到进入克罗诺斯学院的时候。玛莎·克拉苏本打算将长女送去一所军事院校,然而帕特丽夏却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要去克罗诺斯学院念书。她还眼泪汪汪地赌咒发誓,除开这件事,以后其它的全听从母亲,并且在学院里也会选择与军政相关的课程。

 

“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克拉苏夫人骂道,但她最后还是遂了帕特丽夏的心愿。

 

图丽娅·西塞罗也在这年进入克罗诺斯学院。

 

 

 

5、

玛莎难得空出半天,陪图丽娅去克罗诺斯报名。她像阵旋风冲进法学院院长的办公室,此人也是她的“朋友”之一,请他关照图丽娅之后,她又急匆匆地坐上轿车离开。

 

提着行李箱站在气派的法学院灰砖楼之前,风吹得她臂膀发冷,有瞬间图丽娅感到彷徨无助。但不久后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虽然院长受玛莎之托,热情地盯紧了她,克罗诺斯学院依然意味着更多的自由,那份自由在执政山边的西塞罗大宅里未曾被她享有。

 

唯一的坏处是,开学第一周图丽娅就发现,她很不幸地遇着个麻烦,麻烦的名字叫做帕特里丽夏·克拉苏。

 

各类传说中,黑发蓝眼的该是温柔恬静,红发绿眼的该是娇俏火辣。不过这一刻板印象不适用于帕特丽夏和图丽娅,克罗诺斯学院的师生们多少都知道,高贵典雅的克拉苏长女经常拿着冷饮去骚扰正在埋头苦读的图丽娅小姐,叽叽咕咕个不停,使对方都不能在继续念书了,只有站起身吼叫打扰她的家伙。帕特丽夏还经常神出鬼没地拦截图丽娅,次数之多,令图丽娅慢慢都习惯了这个烦人的存在。

 

总之,除开帕特丽夏捧着脸去借用各种问题碰瓷玛莎·西塞罗教授的时间,她大抵都坐在图丽娅旁边装模作样地看书,任谁都赶不走,要么她就央求图丽娅和她一起在好天气出门玩。

 

无人能阻挡一名打定主意的克拉苏,她们天生有一连串的计划,并且不屈不挠。

 

玛莎·西塞罗没有制止帕特丽夏对她的崇拜,她清楚这样身份的崇拜者,会带来多大的价值。因此她甚至有意向帕特丽夏示好,时不时夸赞帕特丽夏的天赋。哪怕是教授,有的心中也未将所有生徒平等考量。这是典型的玛莎能做出的事,图丽娅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好吧她真的一点儿都不讨厌帕特丽夏·克拉苏,一点都不。虽然她也羞于承认,渐渐地自己可能有些喜欢帕特丽夏。她反感的是母亲有心或无意地对帕特丽夏的利用,而有天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帕特丽夏缠着她的原因。图丽娅不会主动做这种事,尤其是对某个讨厌鬼,但滔滔不绝谈论法律的帕特丽夏实在让她生气。那些条款,那些仅仅是为阴谋和错误狡辩的谎言,那些玛莎·西塞罗逼着她学习的东西,帕特丽夏居然将它们奉若尺牍。

 

“你究竟为什么接近我,帕特丽夏·克拉苏?因为我那个讼棍母亲?因为这坨屎?”

 

帕特丽夏终于意识到图丽娅的不悦,她有些委屈地问:

“你在说什么,图丽娅?哪坨屎,这些?你觉得我是因为玛莎·西塞罗才和你做朋友?”

 

“难道不是吗?瞧你对我母亲那幅殷勤样!就像蜜蜂嗅到花蜜的味道。我长得很像她,我还是她的女儿,所以你想利用我来接近她。”图丽娅闷声说道。

 

她听见帕特丽夏咯咯笑了起来,“噢图莉,你可没你妈妈好看”,于是她更窝火地瞪着这家伙。然而帕特丽夏突然凑到图丽娅面前,她俩就快鼻尖碰着鼻尖。帕特丽夏呼吸的热气喷到图丽娅脸上,图丽娅发誓自己绝没有脸红——仅仅稍微发红,那是因为天气太热了。而图丽娅的呼吸也钻进帕特丽夏的领口,然后窜到胸衣,然后小腹,以这个距离她能清晰看见图丽娅眼睑下的零星雀斑。

 

“图丽娅,你错怪了我。假使我想亲近你母亲,入校时我直接去找她暗示交易了。作为克拉苏,我还算挺擅长这个的——嗯,你知道玛莎,我是指玛莎·克拉苏,教了我不少这方面的技巧,是吧?”

 

“那你为什么接近我呢?”语刚一说完,图丽娅就感到羞窘,她连忙转过头,装作在看风景。

 

然而克拉苏家的长女一把握住图丽娅的双手,逼迫图丽娅惊地转过头,直视帕特丽夏的双眼。

“亲爱的图莉,答案你很清楚,不是吗?”她认真地说,“我猜你也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图丽娅挣扎着抽出手,该死地,她连手套都没戴,帕特丽夏掌心的热度直接贴着图丽娅的皮肤。

 

“喜欢需要理由吗?”帕特丽夏像看傻子那样瞧着图丽娅,“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有很多理由喜欢彼此,它太多了以至于说不清。如果你非要确定——你不喜欢我——那你干脆现在告诉我——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帕特丽夏·克拉苏对着尊贵的朱庇特发誓,以后我决不再打扰您。”

 

“好吧,好吧,行……我喜欢你!”图丽娅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的半句几不可闻。不过帕特丽夏敏锐地捕捉到那最关键的半句,她开心地立刻拉着图丽娅开始转圈儿,直到她们差点磕到这个廊道的柱子上,而图丽娅也连连求饶,说自己晕得要吐了。

 

喜欢和爱慕不需要理由,也许仅仅是惊鸿一面就足以让它的种子萌芽,也许是长情的陪伴或者其它——其它很多、很多数不清的好事情。有些人终生不对付,有些人天生相契得像拼图的凹面和凸面。爱是世间少有的、也最不需要理由的存在。假如你非要问出个所以然,那就为了钱财或地位结婚,这是最保险最合理的作法。倘若不,那就去找到那个人,他/她真正爱你,你也真正爱他/她。

 

帕特丽夏与图丽娅有千万个原因喜欢彼此,无论是她们一同朗诵苏格拉底的九点钟,无论是她们背靠背和校外贩毒的黑帮打架的子夜,抑或仅仅是她们用粗口催促对方起床交作业的早晨。当帕特丽夏·克拉苏违背她母亲的意愿,像个真正的古代哲人那样,站在台上演讲的时刻,她的余光能瞥见图丽娅正在台下微笑着欣赏她。那天夜晚,礼堂的光辉温暖璀璨,让帕特丽夏喜极而泣的不单是雷鸣的掌声,而是她清晰地知道和看见——在过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抄着手背靠门,等待散场后与她一道离开。

 

“总之,图丽娅,你冤枉了我,你必须有所补偿。”某天下午,帕特丽夏挽着图丽娅的手,在学院背后的小山丘散步。绿野被春天的雨水唤醒,花朵也在融融的阳光中绽放。可帕特丽夏“记仇地”要求图丽娅补偿她,就像撒娇的小孩子在讨糖。

 

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图丽娅只能许诺,假期带着帕特丽夏一起回到西塞罗的农庄。那座不大的庄园在罗马远郊,是玛莎·西塞罗在罗马的第一处房产,也是图丽娅最初的家。

 

玛莎·西塞罗同意图丽娅带帕特丽夏回农庄留宿,至于暴跳如雷的克拉苏夫人,那就是帕特丽夏需要处理的问题了。

 

 

 

6、

其实图丽娅答应帕特丽夏她俩共度假期的那天,她们还谈了些其它的什么。譬如图丽娅气急之下说的“那坨屎”——法律。

 

“你当真觉得它有效吗,帕特丽夏?”她不解地质问朋友,“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只要交一大笔保释金,就又能回到豪宅过舒服日子。还有些人,譬如你我的母亲,以法律的名义践踏法律,你难道不认为可笑吗?”

 

“你说的一字不错,但我也深知——”帕特丽夏皱起眉头,“无论法律多坏,它是规则。然而倘若所有规则都被废弃,人们能干出更恐怖的事情。”

 

她们争辩了几句,却失望地发现,这类话题越深思就越难解。她们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更糟,某种沉甸甸的铅球压在她们心头,在毁掉美丽的一天之前,她们都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假期在眨眼间就到来,托帕特丽夏的福,玛莎感觉出于礼节,她都得亲自开车带孩子们回去,而不是照例吩咐司机去接图丽娅。帕特丽夏急不可耐地钻到副驾驶座,一路上变着法子吹捧玛莎,与此同时,将图丽娅形容成了全校最遵纪守法、刻苦用功的好学生。玛莎没有揭穿她的把戏,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至于图丽娅——她刚熬完通宵,考试结束后就像死猪睡倒在汽车后座,怎样的颠簸都不能使她醒来。

 

♫乡间小路带我回家,噢乡间小路带我回家

     到我生长的地方                                       

 

翠绿欲滴的松树顺着乡间小路延展,尽头处在层叠小山的脚边是图丽娅·西塞罗的家。

不似执政山的宅邸富丽堂皇,却是她真正的家。后来它也变成帕特丽夏的家。

 

那个假期使她恍惚间以为玛莎又变回了“母亲”,这件事仅有的缺陷在于,玛莎对帕特丽夏,比对她这个亲女儿还好。她总是愉快地让帕特丽夏吃塞满香料的烤小鸡,每到这时图丽娅就会不满地抗议。

 

玛莎像所有友善好客的主人那样,为帕特丽夏安排了一个落地窗正对湖泊的优美房间。在罗马公认了的,没谁比玛莎·西塞罗更精通礼仪、行止得体。不过,做客的帕特丽夏·克拉苏小姐却“不太领情”,她无意冒犯西塞罗夫人的好意,但她老是往图丽娅的房间跑。

 

图丽娅绞尽脑汁把帕特丽夏赶出去,帕特丽夏又想方设法跑回来。如果图丽娅死活不肯开门,她就楚楚可怜地在门边唱歌——唱那些被抛弃的心碎女人的歌。为了避免把佣人们引来,以及更重要地,防止被玛莎发现,图丽娅最后不得不没好气地打开门,纵容得逞的帕特丽夏爬到她床上。还好图丽娅的床足够大,容下两人还算轻松。

 

“快滚进来,你唱得难听死了!”

 

她们几乎每晚都这样,“像偷情的男女私会”(该形容来自接近崩溃的图丽娅),一来二去,玛莎自然而然地知晓了。她没有阻止女孩儿们,甚至罕见地没要求图丽娅解释,她仅仅命令图丽娅坦白。在此之后,玛莎就让人把帕特丽夏的衣物行李搬去了图丽娅的房间。

 

十分诧异的图丽娅试图向玛莎辩解,但玛莎摇摇头,难得温和地催图丽娅上楼就寝。图丽娅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眼花了,她那素来顽强如铜墙铁壁的母亲,眼角流露一丝微不可查的哀伤。那天晚上,玛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珍惜你已有的,图丽娅。我也拥有过美好的东西,但它们日后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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