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祭祀文献笔记,(1)

前言:

1、首先,我没有冒犯任何宗教的意思,就事论事。才疏学浅,有疏漏错误的地方请礼貌指出。

2、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算个系列吧。有些枯燥的资料和描述,提前预警。

3、目录

---1/古巴比伦,尼布甲尼萨二世之梦

---2/从耶路撒冷神殿的毁灭讲起

---3/作为“拉尔神”的马库斯·阿格里帕







1.

《但以理书》第二章讲述了一个奇妙的故事。古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萨二世做了个怪梦,事后他却想不起这个梦。有人告诉他,犹太人但以理能解读此梦

下面是但以理对于尼布甲尼萨梦境的描述:

“王啊!你正在观看,看见有一座大像,那像甚高,非常光耀,竖立在你面前,样貌十分可怕。这像的头是纯金的,胸膛和手臂是银的,腹和腰是青铜的。腿是铁的,脚是铁和泥混杂的。你正观看的时候,有一块非人手凿成的大石头,击在那座大像铁和泥混杂的脚上,把脚砸碎了。于是铁、泥、铜、银、金都一同砸得粉碎,好像夏天禾场上的糠秕,被风吹散,无处可寻;那打碎这像的石头却变成一座大山,充满全地。”


这件事发生的背景,正巧是著名的“巴比伦之囚”。公元前597~538年,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萨二世两度征服犹太王国,将不计其数的犹太民众、工匠、祭司和王室掳往巴比伦。我始终觉得这件事可以与 “摩西出埃及” 相提并论,或许,那种心理上的震撼还要更强烈。造成大规模人口迁徙的,不仅是饥荒和瘟疫,还有战争。并且,与前两者相比,后者完全是被迫的。如果按照近代某些观点来看,构成统治范围的是人口而非边界,那么缺失同文化人口的社区,实质上也就不复存在了。

还记得特洛伊吗?当男人们纷纷战死之后,女人和孩子就被希腊的大船带到各个海角。

然后,当富饶的特洛伊王国只剩下一座座空城,不过十年它就沉睡进沙子和土里。有很多文学作品叙述这件事。


然而,被囚禁之时,耶路撒冷的祭司们想方设法围聚在一起。过去所有颂词都靠口耳相传,如今为在这等危亡时刻将它保传下去,头一次地,这些犹太人膜拜的经典应该被用文字记载——我们使用“应该”这个词汇进行限定,是因为之前他们似乎根本没产生这种想法。“巴比伦之囚”孕育的典籍构成后来《旧约》的一部分。

波斯的居鲁士灭亡巴比伦王国后,美索不达米亚的犹太囚徒被放归故乡。不过其中很多人甚至不会说祖父辈的语言了,于是他们选择留在当地繁衍生息。一小部分人,特别是那些恪守传统的老人,跋涉着回到旧王国的南部,也就是所谓的“以色列”。

至于那位凶悍强大的尼布甲尼萨王,据说正是他在巴比伦王宫建起空中花园,古代世界八大奇迹之一。这处豪奢梦幻至极的花园,是为染上思乡病的王妃安美伊迪斯而建。她是米底的公主,深受尼布甲尼萨二世宠爱。

可是,也恰巧是米底人攻陷了无与伦比的波比伦,接着才是波斯的士兵。


现在,回到文献本身,尼布甲尼萨的梦境。

他梦见的宛如巨人的大像,各个部分其实预言着接踵兴起的几股势力。但以理解释了的,黄金的头指代尼布甲尼萨的巴比伦。其它部分,我们根据后面的历史推测:

“胸膛和手臂是银的”,那是白银王国米底。

青铜的腰腹,对应的是波斯帝国。

“脚是铁和泥混杂的”,它预示亚历山大大帝及其继任者的王国。原因是,亚历山大缔造的国家横跨两洲,同时具有海洋与陆地的因素。铁是海洋,泥巴是陆地。


不过很多学者对这个说法保有疑虑。他们认为,米底和波斯都应该被归入“白银的国度”,或者说,它只包括波斯,米底被排除在外。因此,还该有一个预言中的王国。

我比较支持的观点是:青铜王国对应亚历山大及其追随者,“铁与泥”说的是拉丁人之崛起。

当然,这种说法首先应该应证——古罗马是否该被包括在传说世代之内。然而,《但以理书》没有明确提出“传说世代”的概念,它体现的只是梦兆和预言。


这段很美,因为它非常形象地表现了“文明是如何从云间流到地面”。我之所以赞同“青铜王国对应亚历山大及其追随者”的论点,部分程度上,也是因为“青铜时代”这个充满浪漫传说色彩的称谓,实在很适合亚历山大等人的时代。它使你联想到《伊利亚特》中的场景:敌对两方的英雄短暂握手言和,因为两人的祖父辈是好友,所以心怀友好、彼此敬重,交换青铜与黄金头盔作为纪念。

先逞论铁器如何在罗马逐渐被广泛运用,这个国家即使不被定义为“耕战”,为它开启道路的也确实是农田和武器。罗姆洛斯和他的部下们用武器击倒了萨宾的男人,此后他们才得以占有萨宾女人,从山地迁到利于农业生产的平原。


另外,更重要的是,诸神远去,传说开始立足在现世的泥土上。有时我会看见记载,讲帝国时代的罗马人在感念他们的堕落之余,如何怀念西庇阿简陋昏暗的浴室。可是情况远不止如此:大加图十年如一日地演讲,鼓动罗马的人们向迦太基宣战,因为只有战胜迦太基,罗马才能彻底摆脱威胁。终于,等到西庇阿们在战场掌控了主导,等到小西庇阿的军队挺进恢弘的迦太基。我始终感觉,那一刻是地中海*现实意义上*国家的开始——不是城邦,不是王国,不是古文明色彩的帝国——追求疆域、人口控制和系统运转的*现实*国家。即使人们仍然在虔诚祭祀诸神,不管怎样,他们也终究是手脚有力的“人”了,彻底摆脱或者“失去”了神性,抑或更准确地讲,“感知神”的能力。古罗马有众多祭司团,但和大多数文明类似,它们起着仪式性和道德规范的作用。罗马的各个大人物,你能直观地将他们视作天才的将领或者政治家,或者今天概念里的“领袖”,但绝不是我们在远古拥有的那种领袖:

“猎人掏出他的心脏,心脏散发的火光照亮黑暗的前路。”

荷马史诗里的阿伽门农,悍勇、强大又嫉妒,可归根结底,他是因为其城邦的强大,因为其自身的财富和权力,从而被推选为希腊联军的领头人。可是,即便作为领头人,他也约束不了阿喀琉斯等人。他也绝非被国家机构选举出来的指挥官,又或者攥取权力的独裁者。


总而言之,这是段美丽的描述。它的美不在于风景画式的描述,而是简练几笔勾勒出一幅在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都格外长远的图像,是苍莽的大地与其上跋涉的人们。

我不会就此打住,因为这个梦境还有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景象:

“一块非人手凿成的大石头,击在那座大像铁和泥混杂的脚上,把脚砸碎了。于是铁、泥、铜、银、金都一同砸得粉碎,好像夏天禾场上的糠秕,被风吹散,无处可寻;那打碎这像的石头却变成一座大山,充满全地。”

所有王国都会轰塌,被石头砸碎,被通天霹雳击垮;俱作尘灰而已,被风吹散,无处可寻。




2.

审视人类历史中的镇压与反抗,它们始终充满神秘的魔力。这个既奇怪又震撼的现象与我们人类的生存并行发生,并且经常体现在宗教问题上。

当罗马人摧毁耶路撒冷神殿的时候,他们坚信这是消除犹太本土宗教影响的最好方式。他们需要犹太人变成驯服的臣民,需要该地区变成牢固的疆土,或者至少是稳定的傀儡国。围攻耶路撒冷的战争发生在公元70年,彼时正是提图斯皇帝治下。我至今忘不了这个使人惊骇震怖的描述:成千上万吨黄金和珍宝被运往罗马,即使数十年之后,输送战利品的车队依旧源源不绝。

最终,耶路撒冷第二圣殿再无什么留下,空荡荡的废墟之上建立起朱庇特的庙宇。


这不是该地第一次被强制性转换成“古希腊-罗马”多神教的崇拜场所。在罗马人到来之前,统治叙利亚的希腊裔国王已经下令将它改造成奥林匹斯诸神的祭坛。在这位国王之前,耶路撒冷圣殿的祭司也曾被流放到美索不达米亚,就是在那时,旧约开始展现其初容。

但在这个有关“劫掠”的事实之前,我们需要了解,罗马人不只是粗暴的征服者。他们已经建造了一个相对意义上高度运转的帝国,他们杀戮的目标并非仅仅是出于对胜利、征服和战利品的渴望。这场进攻也可被视作政治输出。假如信仰基督的学说只是种哲学,那么它应该像其它哲学那般被宽容。我们知道,亚历山大城的斐洛,一个有声誉的犹太裔基督学者,曾经出使卡里古拉的宫廷、与帝国政府进行沟通。同时,直到公元五世纪,亚历山大图书馆都保存着耶路撒冷神殿圣书的复制本。尽管早在公元四世纪,基督教在罗马帝国内就被正式化了,但在此之前,这些重要典籍也没有受到破坏,即使是在耶路撒冷神殿被毁的情况下。复制本的佚散要归结于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轰塌,在此之前,漫长的“古希腊-罗马”国教占主导的年代,作为“知识”的它们没有遭受大范围破坏。


准确地讲,最开始的时候,罗马及其执政者忽略了它。始终令帝国头痛的是源自埃及的异教,对伊西丝崇拜的打击几乎贯穿整个朱利安王朝(除开信仰伊西丝的卡里古拉,等等)。然而,言归正传,假如信仰基督的学说是种强有力的思潮,他就会对帝国的统治造成威胁,至少是对彼时还信仰国教的凯撒们而言。政府形式与思想形式总是共同运作,换言之,控制思想形式是统治的前提条件。而基督的教义——打一开始,《新约》就由通俗的希腊语写成,裹挟最明确不过的目标——普及。由此可见其野心。

与埃及异教和其它崇拜不同,基督信仰在罗马统治者的眼里显得格外危险,因为它强调的不是吸引眼球的神秘仪式,而是“终将到来的上帝王国”。这是一个具备社会功能的宗教,为世人提供道德观念并且指导其行为。也就是说,它将皇帝们从国教赋予他们的权力中剥夺出去了——在罗马国教中,皇帝也是神王朱庇特的祭司,一位半神。朱庇特对应天空的王座,而凯撒享有世俗的王权。朱庇特馈赠给凯撒以王国,不等同于“朱庇特赋予凯撒以统治的权利”,这是两码事。


让我们再一次地言归正传,回到最开始我们叙述的话题。耶路撒冷圣殿被罗马人毁灭,耶路撒冷的祭司也走向其终结。但是,罗马帝国的目标从未被完全达成,鉴于“神的知识”又通过拉比制保存下来。

另外,好好想想,最后一座国教神庙是在什么时候沦为土灰的?

这个很难界定,但我们足够清楚:最后一场古代的奥林匹克竞赛,在公元393年举行;公元529年,查士丁尼皇帝关闭了雅典学院。不过四百年就能改变整个局势。因为我比较亲国教,或者更精确地说,倾向泛神论和不可知论,我难以继续公允地解释,所以让我们直接观察下面的一个说辞:

在公元426年发行的《上帝之城》中,教会之父奥古斯丁指出,罗马被北方蛮族攻破并非是因为它背弃了多神教信仰,恰恰相反,“罗马之轰塌是上帝的计划,惟有基督教义才是人类的救赎”。但事实上,真相不应该被划入任何宗教的框架之类,不管是基督教还是国教。


真相是:

罗马会在它该轰塌的那天轰塌,正如巴比伦人会在他们该倒下的那天倒下。

罗马人将耶路撒冷圣殿营建成朱庇特的神庙,但是三个世纪之后,无数朱庇特神庙被改装成教堂。譬如位于罗马的“教堂之母”。

当圣保罗在他简陋的居所内写下上帝天启时,对太阳神阿波罗的献祭,不过发生在离他家门十多分钟脚程的地方。凯撒们有够大的权力驱逐犹太人,但他们的雕像却在死后几百年内被基督徒损毁。

但是那些被流放的犹太人没有胜利。他们的弥赛亚与基督徒的弥赛亚不同,也从未承认过彼此的救世主。


总而言之,审判会在审判该到来的那天来到,然而它不是由任何存在发出,即使是全知全能的神。我知道通篇很多说法都有些冒犯,但是不管怎样,比起审判日,我的确更相信命运及其内在的逻辑。


同时,基督教的演变过程也能启示我们如何观察近现代的新兴宗教,比如摩门教和巴哈伊教。战争和宗教都始终处于进行时。尽管现在它们还是小众宗教,但未来谁知道呢?到目前为止,巴哈伊已经有至少600万信徒,还在有些中东国家成为人口占比第三第四的宗教。摩门与之相反:我指的不是人数,而是说,摩门强调对教徒的管理和规范,否则不会有“强制性义务传教”和“捐献十分之一财产给教堂”(听着跟伊斯兰的十一税似的)这类说法。至于巴哈伊教,看上去它是相当自由了——自由的修炼方式,极少的要求经典,甚至连孔子都被列为他们的圣人……

但是在我眼里,摩门与巴哈伊是一致的。杨百翰大学很好,可为这份“好”付出的代价太高。


有必要强调,我比较偏向法国的“普世政策”。我们都不应该忘记希帕提娅是怎么死的。有必要强调,我其实只是也必须是“人文主义”的信徒。像上次在Porta Santa那篇文里所说:

“只有从灵智中解放出来的才是救世军,除此之外则是混沌无尽。”

 


 

3.

上节课教授跟我说,向神祝祷或者念咒施法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你必须念对那位神祗的名字。称谓本身就是魔法的一种,如果你不能将声音正确地传达到那位神的心中,那么仪式的效力就会被大大减弱。


下面我会列举一个很常见的呼唤模式:

  • (1)     克鲁塞斯乞求太阳神阿波罗

“听我说,卫护克鲁塞和神圣基拉的银弓之神,强有力地统领着忒奈多斯的王者,史鸣修斯。如果,为了欢悦你的心胸,我曾立过你的庙宇,烧过裹着油脂的腿件、公牛和山羊的腿骨,那就请你兑现我的祷告、我的心愿:让达奈人赔报我的眼泪,用你的神箭!”

  • (2)      天主教祷告词:

“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第(2)条不是在直接进行请求,但它也需要确切地说出“天父”这个称谓;英文是“Our Father which art inheaven”,古希腊语中有“杰出的”、“极好的”意思。因为我现在的输入法打不了古希腊语,这里就不细谈了。

但是,既然我不用它来写论文,要将它Po上撸否,必然是出自CP脑的指挥(泥垢!)

我第一时间反应到的,其实是这件事:阿格里帕在死后被作为朱利安皇室的“拉尔神”(家神,灵魂守护神)供奉。


假如说,宗教仪式里对于神祗的称呼,确实至关重要;在每年春天举行全国性的家神祭祀之时,凯撒家的后代,还有负责仪式的祭司们,都必须将阿格里帕“神格”的称谓准确念出——

“凯撒之室的守护者,奥古斯都的守护者,请你来到这里,享用我们真诚的供奉。”


同时,必须强调,在屋大维(即奥古斯都)死后,他也变成了“拉尔”。尤利乌斯·凯撒按理说同样是家庭之神,但是在罗马帝国的四境之内遍布他的神殿。所以他更偏向于“国家之神”。奥古斯都没有制止有些城市对阿格里帕的神化崇拜,但毕竟那些都是个例,没有像尤利乌斯祭祀那样成为全国性的现象。归根结底,阿格里帕真正的“神格”,始终还是朱利安皇室的家庭之神。

这整桩事还有个微妙的细节:与众人不同,为体现自己的特殊,奥古斯都声明他的“拉尔”就住在他的灵魂之内,所以既是拉尔,又是具有拉尔神性的奥古斯都,在指挥*他自己*做出正确的事。因此,与尤利乌斯庙宇并行地,在罗马帝国各处也建有奥古斯都神殿。

不过,当他启程前往那个未知的世界,他也就自动成为朱利安皇室的“拉尔”了。提比略向来不太受欢迎,而且他从始至终都不追求神性。克劳狄乌斯在死后被他老婆,小阿格里皮娜,封神了;不过,我们清楚,尼禄的统治以朱利安王朝之覆灭告终。

所以,四舍五入相当于,奥古斯都与阿格里帕并列,同时惟二地,作为朱利安的主要家神享受祭祀。


然而真正使我忍不住想落泪的是另外一个联想:

奥古斯都在世之时,阿格里帕就已经被奉为“拉尔神”。因此,每年春日祭典时,按照习俗,他应该也会向阿格里帕的神龛献上花环。他也会默念——

“凯撒之室的守护者,奥古斯都的守护者,请你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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