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One Tent Will Hold Them In The World Above

这篇文算是《西比尔之书》的补充和后记。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他们的事,因为每天学到的新知又帮助增进对之的理解。有些地方没有说清楚,或者需要进一步阐释的,我会在这篇并不正经的衍生材料中进行初步说明。

 

首先,我们需要明白为什么祭祀和仪式在古代社会非常重要。先逞论祭祀,仅就仪式而言,它始终存在,比如阅兵;即使在今天,依然是国之大事。这是一场公开表演,而表演背后的逻辑则是政治进行的逻辑。如果你愿意,一场选举之后的庆功酒,基本能让你摸清楚新内阁的成分。言归正传,在古代社会,尤其是罗马所处的时代,祭祀及其相关仪式至关重要,这件事与对神的崇拜其实不是最主要因素。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它是组织公共事务的方式。那时候我们没有一系列的国家和政府机构,对广泛人口进行组织和管理的最重要方式,特别是对其精神、意志、舆论和爱国心进行塑造的最佳手段,这个将国家联系为一体的活动——庆典与祭祀。

 在获知这个背景的情况下,我们才能适当评判奥古斯都安排宗教事务的用意。了解到它有多重要之后,我们才能真正观察围绕奥古斯都产生的各种关系。

按照Jease B. Carter的观点,这些宗教活动不只是出于社会动机,它还起到了重塑国家的作用。我们也清楚知道,在奥古斯都执政之前,尽管早有 “百岁节” 的说法,但共和国从未正式地施行它。可以说, “百岁节” 基本是奥古斯都的创举,一场新祭典呼应崭新的政权。毫无疑问,彼时屋大维业已掌权十余年;然而,他的政权确实刚获得新生。公元前21年骚乱平息这件事被称为 “二次平定” ,而奠定屋大维统治基础的亚克兴海战被称为 “一次平定” ,可见公元前21年作为转折点的重要性。它无愧被称为罗马新的开始,所以公元前19年的 “百岁节” 也自然寓示着奥古斯都理想中的罗马构造——他想要塑造什么样的国家?

从这个角度讲,“百岁节”的人员任命也就颇具意味。假如你知道阿格里帕此前是以何种形象出现的,就能发现其中的微妙之处。

 

在战胜赛克斯图斯·庞培之后,屋大维下令大肆为阿格里帕塑像。这些雕像化的阿格里帕大多以海神尼普顿的形象出现,头戴屋大维奖赏的海军桂冠。我此前曾听人评论,说米兰的尼普顿雕像,其身体构造和姿势都与考古发现的阿格里帕像很接近。查实后我必须说:此言不虚。

屋大维也曾经以海神形象出现,更有趣的是,这种情况下他往往是与阿格里帕并行出现。现存有今土耳其出土的硬币,其上展现戴着同样海军桂冠的屋大维与阿格里帕。两人背靠背而立,分别望向罗马的东西两面,并且皆似海神形象。

不过,大多数时候屋大维都以太阳神阿波罗的姿态出现。他从始至终都将自己与阿波罗或朱庇特对应,这两位威权无匹的云天之神才是他希望的“神格”。早在凯撒遇刺后不久,屋大维就宣称,自己不仅是“尤利乌斯神”的儿子,而且还是太阳神的亲子,也就是所谓的“神子”(divifilius)。早在公元前38年,他就将全名改为 “征服者·神子·凯撒” (ImperatorCaesar Divi Filius)。拜他所赐,imperator后来又衍生成 “皇帝” 的意思。总之,屋大维,或者说后来的奥古斯都,习惯以日神的形象出现。即使在化装舞会上,他也总是扮成阿波罗。

另外,尽管阿格里帕在亚克兴海战后依然长期以尼普顿的形象出现,但这种“神格化”浪潮很快就悄无声息。一方面,屋大维亚努斯·凯撒不愿意他的副手足够与他匹敌,另一方面,大多数人都熟知尼普顿的故事。海神波塞冬(尼普顿)虽然是宙斯的亲兄弟,但也曾经同半个天庭一起,与宙斯开战。那几乎是宙斯漫长统治中最艰难的时刻——

多么熟悉的描述!奥古斯都当政后最难熬的日子也来自他的两位胜似亲兄弟的朋友,即便这两人并未有心要与他作对。梅赛纳斯的亲戚将这场灾难推向高潮,而反对奥古斯都的人也纷纷打出阿格里帕的旗号。

因此,无论出于哪种逻辑,都不能将阿格里帕与尼普顿联系起来。于是“百岁节”上奥古斯都为阿格里帕提供了崭新的位置,赫拉宝座。

不过赫拉也参与了那场浩大的谋逆,不是吗?她被自己丈夫打败,流放到人间数年,最后获得宽恕,得以重返奥林匹亚与神王共享权力。当然,多半屋大维没想到这处去,但是“百岁节”最后一天的祭祀,的确存在令人惊诧的地方。

让我们简单回顾那天的场景:                                                                                                          

 “百岁节”第三日上午,奥古斯都与阿格里帕分别祭祀日神和月神,接着在反过来。最后,他们携手共同向日神与月神献祭。

正文中,我提到艾瑞斯莱的西比尔声称月神不只是日神的姐妹,还是他的妻子。这种说法并不孤立,事实上在很多古代宗教和传说中,月神都是日神的配偶,“姐妹”也往往与“妻子”相联。在古老的希伯来《雅歌》里面有这样一句——

“你夺走了我的心!我的姐妹,我的新娘。”

要知道,这句诗也总是被用于古代希伯来的婚礼上,作为婚礼宣誓词而存在。

 

或许这是种普遍存在的习俗,因为安东尼也曾把他和克里奥帕特拉分别塑造成日神和月神。这件事天下皆知,恰巧是它引起了罗马人对安东尼前所未有的反感。

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众多有关“百岁节”的记载基本都别无二致,并且现已出土铭刻“贺拉斯创作和指挥颂歌”的石底座,那么,我们了解到的“百岁节”步骤应该没多大纰漏。其中细节有待未来的研究和发现来补充,但“日月相映”的记载当下能被确定。

这些事真实发生过。它们在罗马所有公民眼前上演,那是奥古斯都希望所有人都能了解到的。

因此,我更加迷惑于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境况,才使他俩在最后十年关系冷淡至极,乃至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不知道原因,我们能得知的统统是外在表象。看上去皇帝与将军可谓情比金坚,整整十年,两位联合执政官都是马库斯·阿格里帕的女婿。整整十年!

可是另一方面,将军和皇帝却都尽量避免同时在公共场合出现。他们不向对方问好,各做各的事,只有紧迫的公务才能使他们短暂洽谈。阿格里帕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了边境,甚至在希律王那儿游玩了数十日。倘若他回到罗马,必定是去营造自己的坟墓了,这件事使奥古斯都大为光火。私底下,皇帝要么闭口不谈阿格里帕,要么就是以格外尖酸冷酷的语气,朝身边的人指责他。

所以意料之中地,屋大维鲜有机会得知阿格里帕真实的身体状况。因为现在保存下来的仅有大阿格里皮娜的骨灰(是否真属于她都尚未确证),所以今人无从得知阿格里帕的健康状况。不过依照推断,疾病应该早就埋伏在他体内。之前我讲过这个,现在暂不详述,这篇后记既然隶属于《西比尔之书》,那么它自然会重申“时间循环”这个概念。

大军最后开拔之前,阿格里帕坐船前往宁芙数日歇息片刻。传说它是众女仙的栖息之所,流淌的清泉能治疗伤痛。非但如此,因其盛名,苏拉也曾前往这里休养。然而在某个夏夜,一桩不可思议的怪事发生:苏拉的营地被冲撞了,士兵们赶紧将那胆大包天之人抓住,却惊恐地发现它不是人。那是一头怪物,上半身与人无异,下半身却像山羊。随军的巫师前来辨认,声称它是潘神。可这位“神”却不能说话,只是不停歇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前所未见地,苏拉居然感到畏惧。他命人赶紧将它放走,赶得越远越好。第二日清晨,他对身边的亲卫感叹道,即使是苏拉也有无法征服和知晓的存在。

还有版本称,那个夜晚,苏拉在黑暗中看到无数幻象冲他袭来,他做了一整夜噩梦,不得不次日早起求助于祭司。如今阿格里帕也坐在树林深处,他会迎接怎样的幻象呢?短短三日之后,他就离开这里,准备隆冬的进军。

你无从知晓,奥古斯都,即使你征服了已知的世界,你也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又十余年以后,在最不祥的预感像冰冷海水把你淹没的那天——那天盖尤斯停留在他父亲奔赴那一去不返的旅途前,曾经驻足过的地方。盖尤斯写信告诉你,“父亲,我不想回罗马”。你无数次哀求他赶紧启程返回,但他终究死在了小亚细亚。

盖尤斯·凯撒死在了小亚细亚,艾瑞斯莱的部族将两幅画卖与阿格里帕的地方。

两幅画,大埃阿斯代表力量与征服,美狄亚则象征爱情之魔法。

 

盖尤斯夭折之后,奥古斯都接连处死了一千余人。尤其是对那些顶着盖尤斯名号招摇撞骗的人,他展现出天才式的残忍。年迈的皇帝构思出若干种死刑方式,包括将人烧焦后再吊死;或者将玷污了王子声名的罪犯,与沉重的石头一起装在麻袋里捆紧,然后扔进提伯河。

其实,打一开始屋大维就不是慈眉善目之人。他喜欢指示黑帮将政敌全家灭门,完事后第二天还假惺惺地沉痛哀悼,所以很多史学家骂他是“最邪恶的灵魂”,也不算没有道理。然而我们需要关注的不是他天性有多嗜血,重要的是他采取的形式与内在意义。尤利乌斯·凯撒被刺杀后,屋大维一站稳跟脚,就与安东尼联手为凯撒复仇。不得不说,在凯撒一事上,他们罕见地迅速达成一致。问题在于,屋大维杀死的不只是被困的那群人。他还抓了三百名参与刺杀事件的骑士,将他们在凯撒的神坛前斩首,作为“血祭”告慰养父的在天之灵。

所以也就不难理解屋大维为什么会连番举行角斗式。在阿格里帕死后,奥古斯都下令,每年举行一场小的角斗式,每五年举办一场大角斗式,以此来纪念将军的忌日。每场竞技的所有细节,皇帝都亲力亲为,非但如此,其规模也令人难以想象。在正文中我讲到,无数魂魄飞向地底,屋大维,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同死亡做交换吗?

不,泊尔塞福涅是个冷酷的女主人,因为身为冥后她却无限痛恨自己的生活。那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无数魂魄飞向地底,无穷鲜血沾满斗兽场的土地。奥古斯都的统治期间,共有8,000~10,000余名角斗士走进生死场,也有人说,其实是8,000~10,000余人死去。死亡人数大致是参与人数的五分之一左右,因此你能推测真正的人数。以及,关键地,这八千到一万人之中,将近半数都出现在为过世将军筹办的竞技式,或者就是在盖尤斯和卢修斯主持的角斗式上。

假设这些人是死亡的那批,相当于,4,000~5,000人轰然倒地,因为皇帝不可言说的悔恨和狂念。第一次接触这则材料时,我突然对屋大维产生强烈的痛恨以及……怜悯。

公元前9年对屋大维本人来讲是个决定性的转折点。这一年的悲剧不仅仅至于阿格里帕之死,它还开启了后续几年的连串死亡。不过十个月以后,屋大维最亲近的姐姐小屋大维娅就去世了。接着是梅赛纳斯,再然后是贺拉斯……好像一瞬间所有亲朋故交都离他而去,剩下早就改名易姓的屋大维独活在世上。以后没有谁会叫他盖尤斯,因为能这么称呼他的人统统奔赴黄泉,从今他只是奥古斯都。

在此之前他尚且感觉精力充沛和年轻,当他惊觉“过去”皆已步入坟墓,他才发现自己也老了。那一刻他真实体察到声明如何分秒从体内溜走。我没有详细学罗马法,所以就不妄断了,但普遍感知是:公元前9年以后,奥古斯都的很多政策和法令都变得偏激和冒进了许多。他过去备受欢迎,现在人们依然无限尊敬他,却开始对他感到畏惧。贵族阶层怨声载道,可他们无力反抗——皇帝越来越失去容人雅量,但凡反抗者皆不得善终。

 

然而我们也很难说奥古斯都是纯粹的暴君。他的功绩摆在那里,显眼至极使得不少读物忽略了他的恶行。他对许多人严苛,但在罗马人眼里,或许他真的如父亲一样。“奥古斯都神庙”之设立,看似是在大搞个人崇拜,其实它还起到了推动社会粘合的作用。出人意料地,神庙中的祭司统统是被释奴。因为成为皇帝守护神的祭司,所以他们的社会地位也提高了,不用受到之前那么多歧视。一到他们儿子那代,这个曾经的奴隶家庭就与普通的罗马公民之家无异。

进一步地,在阿格里帕的凯旋式上边,那些过去属于阿格里帕的被释奴,作为军官站在战车的两边,享受罗马人民的欢呼。如果没有奥古斯都的允许,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它被特地记录下来,即使是向来表述克制的狄奥,在这段都不由赞叹。

柏拉图的《会饮篇》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应该使人变得更好。受爱情引导,懦夫能成英雄,卑劣之人也可崇高。奥古斯都从不温柔,有次举火把的奴隶不小心烧着他软轿的边角,就被下令鞭笞至死。所以,我想也许这能算是爱情吧,它使得屋大维不知觉变成更有同理心的人:不仅是基于统治而“爱民如子”,更是真正尝试着宽仁体贴。

最初奥古斯都也绝非心如蛇蝎,在他还是屋大维的时候,众所周知,其实仅是体弱多病的小少爷。将一众奴仆玩得团团转,扔下他们星夜兼程跑到养父尤利乌斯那儿,结果因为骑马太急,一抵达就病倒。父亲凯撒安排他与自己同住,屋大维却偷偷溜到阿格里帕和卢福斯的船上。三天后,凯撒发现养子不在了,盘问后才知道他这些天晚上睡在了别的地方。不过凯撒并未生气,相反,他表扬屋大维找到了靠谱的朋友。可凯撒越是称赞阿格里帕,屋大维的脸也就越红。他迅速结束了这段尴尬的对话,飞快地逃走了。

可惜日后他被所谓“天命”改变,义无反顾地奔向父亲的道路。于是,尤利乌斯·凯撒品尝的那些甜蜜与痛苦,他都会一一体会,甚至千百倍过之。阿格里帕应该深刻感受到这点,尤其是那年他从海港边回来的时候。他本来喜欢一名骑士阶层的女孩,每到出征前都会同她告别,这桩恋情或许在彼时还算出名,以至于时隔千年后我都还能见到这则故事。然而,等到他回来了,屋大维亚努斯平淡地告诉他,“娶阿提库斯的女儿,梅赛纳斯已经为你下了聘礼”。也许那时阿格里帕总算意识到他们之间离友谊已经很远,这是“爱”的开始,从一开始就变质的“爱”。

 

 

过去我以为这首中世纪阿拉伯的诗歌,能够形容他们的关系:

“爱与奉献,虔信至死。”

现在我却觉得是公元前2000年,巴比伦的一首古歌:

“让我做你的盾牌与皮肤,这样你就会永远与我相随。”

 

不,达芙妮化作月桂树,你会面对什么呢,人间的阿波罗?

“百岁节”上,皇帝呀,你对应神王朱庇特的尊位。可是,依照那赫尔墨斯教的观点,朱庇特是七重天之中,最沉重最黑暗的行星。宇宙间最轻的不过是一撮火,它也许是欲念之火,飘至天顶、无影无踪。

 

阿尔克斯提斯为了自己的国王主动走向坟墓,代替丈夫成为死亡的祭品。即使阿波罗百般使用蛇杖,也无法将她救出。但是,戴着面纱静坐在黑暗深处的阿尔克斯提斯却使众神畏惧。奥林匹亚之所以不朽,是因为神灵不会死亡。相反,人的寿命好比昙花一现短暂无比。死亡是对凡人的终极惩罚,可即使是它,现在也不奏效了。有人出于爱而主动投向深渊,于是大地也会开出裂口——

她又被送回了世间,唯一使死亡屈服之人。即便强大如阿喀琉斯,也只是被送去了极乐岛。

这才是“爱”最大的魔力:

由生入死,由死及生,山崩地裂磐石转移。

“我看到沙漠将雨,所有不可思议之事成真。”

 

你以为鲜血能将他唤醒,殊不知最长久的生命在墓里。他将最后一年生命奉献给北境的战场,是因为要构造一条足以保卫罗马的生命线,是因为——

“哪怕聋子,也能听见罗马城中宏美建筑的无言之音!”

 

然后只要“永恒之城”罗马还存在一天, 你们都将存活在永恒之中。正如《罗密欧与朱丽叶》里边那句俗套的话:

“通过死亡,我们合二为一。”

的确如此,鉴于提比略忠实地执行了遗嘱,最终你们真的合二为一了。

 

等我彻底做好准备,我将讲述那令人至为惊愕之事。

 


评论

热度(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