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The Fall of Light, Vol.1

前言:

意识流。我不满意,却也不想今晚继续写下去,它过分耗费精力。基于这个原因,Vol.2暂时搁笔,留待这周完成。Vol.1的线索会在Vol.2应验,那个使我震怖的概念,实在不了解该如何将它展现,所以需要继续思索。按理说不该提前把Vol.1放出来,但两周前开始,诸多对上号的线索就像蚂蚁啮噬神经。

另外,这篇文也绝不打算赞美基督教。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教徒/邪恶分子,同样地,Vol.2会证明。Lofter ID, Azazel, 充分证明了这点,不是吗?


食用愉快:)







阴翳遍布整片天空,雨水即将冲刷走夏日的所有热度和绿意。在这座“永恒之城”,唯一不变的是石头。新的血肉也将送入石缝底下,这是今天最要紧的事。

今天,明天,昨天,每天都有特定的意义。今天我们等候着死亡,它将给罗马带来新生。昏黄云团要拧出水的一天,太阳爬到最高点,但它被缥缈的彩光包围,很快又看不见。这时那名犯法的维斯塔贞女也被送到了中心广场。

她犯下了最重的罪过——丧失贞洁。

这名女人就连嘴巴都被用布条盖住,半点声响也不能发出,只有她惊恐的眼睛向众人传递哀求。但是无人理会,队伍在黑夜般的沉默中进军,目的地是中心广场的正午。

最高祭司已经等候在那里,他将行使宗教上的至高权力,亲自惩处这玷污祭坛的淫妇。

这届的大祭司是皇帝本人,奥古斯都·凯撒。

他将维斯塔身上的束缚解开,接着退后一步,面色冷峻地站在那里,等待助祭用毯子裹住那女犯。末了,当光亮彻底从有罪之人的世界剥离,奥古斯都拿过助祭奉上的皮鞭,狠狠抽在受刑者身。毯子足够厚,所以鲜血不会显现;鞭子的力量也足够大,以至于这样厚的毛毯上都裂出小口。难以想象一个素日弱不禁风的人,居然比色雷斯的酷吏还精通鞭笞之道。所有人既感到畏惧,又忍不住在内心悄悄发问:“老天,他之前还干过哪些事?”

终于,毯子被掀开,那名奄奄一息的女人匍匐在地。然而最高祭司粗暴地把她拉起来,攥住她的右手,使之高举、手心朝天。随后,大祭司奥古斯都开始无声念咒。从开始到这时再到结束,整场仪式中,任何人都不准发出声音。依据惯例,末了,触法的维斯塔贞女就会被活埋,可是这次事情有了例外。

例外不是她注定的死亡,而是多出来的步骤。

两年来罗马灾荒不断,这是因为上天不满罗马的堕落与背信,通奸的女祭无异也是祸因之一。每逢异象出现,伊特鲁西亚的祭司就参与进罗马的仪式中来。时间紧迫,死刑必须在这最不吉的一日完成,然而在哪里能找到伊特鲁西亚的巫师呢?

或许还有一人。他来自占星者的家族,即使无甚神通,此时也能开眼应验。

“梅赛纳斯到了吗?”皇帝发问。

他看见一张愤怒至极的脸。

“你要我剖开肉体,让被污染的血浸透我衣袍,捧着那肝脏端视。哪怕奴隶也做不出这等事!”

静默被打破了,唯一的声音响彻整座论坛。但皇帝没有回答他,只是拍拍手,令人剖开维斯塔贞女的皮肤;取出活人的肝脏,用雪白的亚麻布包起,送到梅赛纳斯的双手。

“谁不知道你在埃斯奎林建起的窥星塔!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什么即将发生?”

黑发的伊特鲁西亚人睁大双眼,他凝视着那颗仿佛还在接收血液的肝脏,形状好比诅咒板——殊途同归,很快它也会变得如石头冰冷。

“你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什么即将发生?如果我了解,今日就不会被唤到此处。祭司殿下,我只看到:血管如蛇、如藤蔓、如纠缠麻绳、如不息河流,遍及地图的每一寸。”

 

 

 

最后,那个半死不活的维斯塔贞女被送入坟墓。没了肝脏,她活不长久,即便墓穴中放置着面包和清水。可她仍然算是活着,不知道出自哪位西里斯的神力,即将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等来终结。她的姘头已经死了,谁清楚在哈德斯的地府,泊尔塞福涅是否会将她和那男人分开。不愉快的死法,奸夫的终结,在戴安娜神庙被一群鬣狗活活咬死,连肋骨都不留下。至于她,这个女孩儿——不过是女孩而已,还很年轻,还很美丽,鲜活的肉体用于滋养罗马的土地。

这座活死人之墓被建在城墙的夹层里边,靠近城门地基。于是,犯人的血与肉都会回到被她亵渎的土壤,而罗马也籍此被净化。在罗马人眼里,“丰收”与女人相关,与新娘相关。坏的东西能产出好果子,譬如这不洁的维斯塔贞女:她以死洗刷了带给大地母亲的羞耻,重新回到盖亚的洞 穴。她的肉是来年肥料,她的血液滋养麦苗。

如果不是由血液酿成,葡萄酒怎会有那般美丽的成色?所以,依照风俗,最高祭司不能走在被葡萄藤缠绕的回廊,那会使他被血污侵袭。奥古斯都向来恪守规矩,倘若他要向两名外孙表达亲昵,他会亲自去井边汲水,但绝不动手采摘“盖尤斯廊柱”边的葡萄。仆人为皇帝取来,而皇帝用井水将它洗净,喂给盖尤斯吃。

“我们是我们吃下去的东西。”

犹太省。先知吃下上帝给与他的卷轴,甜似蜂蜜,此后他便能向以色列人传达上帝的法令。

更早以前,泊尔塞福涅吃下冥王哈德斯递给她的谷物,从此被困地底。

罗马婚礼上吃下二粒小麦,象征的不只是丰饶多子,罗马人啊,你们尚未经历真正的毁灭;

你们尚未像狄米特那样,惶恐无助地在苍茫大地搜寻女儿;

不只是女儿,还意味着一个家、一个归宿。

却无论如何都找寻不到,因为“我们”的所有权已经归向地府;

恰似婚礼将两人联合,婚礼上的小麦又将我们带到永恒静止与黑暗,那里是唯一圆满的地方,没有分离与痛苦。

但它并不意味着何物,因为罗马不相信死后的生活;假使如此,应许之地也就缺乏好处,人间遭遇被放大到极致,因为彼岸绝无寄托。

“我们是我们吃下的东西”,你给盖尤斯吃的是什么,奥古斯都?

那串晶莹剔透的葡萄,长出它耗去无数白骨。

犹太人说他们或短或长的一生都在忍受苦难,凡夫注定要走过这不见尽头的泪水谷;倘若有尽头的地方,善的天使会将善人接去神座边的永恒之树。你信的是不一样的教,奥古斯都,对你们罗马人而言,即使是那希腊信仰中“哈德斯裂开的地缝”,亦未能保证确凿。这一世,也仅此一世,那么失去的就不会再得到。

多奇怪的事呀!最高祭司居然坐在不祥的葡萄藤下召开元老会议,那是在盖尤斯·凯撒夭折之后。地点,“盖尤斯廊柱”,宝石绿的葡萄叶翻动太阳的金光。

盖尤斯死时业已成年,他还有妻子了,可他不过是亡故孩童中的一个。

 

 

 

IN NOMINE FILIUS MORTIS

以亡故孩童之名,在帝国的东面、西面、南面、北面,在波斯和罗马消逝后的世界。净化?如果你指的是将斑斑血迹从道路上抹去,那它的确轻而易举。罗马军中也常年设有专门的祭司,在每场战役后为将士祛除邪魔,它们往往是敌军士兵的鬼魂。罗马人相信,被屠戮的怨灵会找上杀他的人复仇,因此用神庙的草药替军团驱邪,几乎是返回意大利本土前必不可少的步骤。有时皇帝甚至会亲自在祭坛“净化”凯旋将士,比如图密善皇帝。这种对外来影响的恐惧要归结于汉尼拔,恰巧也是他夷平罗马城的几日,成为罗马历中的“最黑之日”,围绕着这些日期产生众多禁忌。

大火,废墟,罗马人根深蒂固的恐惧。然而这些废墟在所有其它角落轮番产生,在被打烂的雕像之下。四五岁的孩子哭喊着叫妈妈,就在此时他幼小的躯体被长矛穿过,或者一颗子弹,或者炸弹的碎片。剩下是做奴隶的遗民,而奴隶不被看作人,不享有自然赋予“人”的权利。谁又愿意变成力量作用的对象,丧失独立人格而进入无知觉的世界?不单做奴隶的人,还有成千上万被“纪律”制服的男女老少,他们是公民,却也是构成“人口”的数字。这是管理国家的高效方式,却也使人丧失了意义。

你该如何做?在被损害的雕像之上,新的塑像又会被立起。又或者这些劫后余生之人,在预制板和石块间刨他们的家什——最值钱的是旧家庭的照片,哪怕兄弟姐妹都已永远离去——新的家庭在哪里?何时,何地?


波德戈里察,黑山,冬日将尽的一天下午。在罗马时代,这里属于潘诺尼亚行省。

陪伴我的男子是个重刑犯,他被逮捕前是“粉豹”的成员。该组织专职在欧洲抢劫珠宝,有时仅一笔赃款就不下千万。奇异的是,其中绝大多数犯罪分子来自巴尔干。今天周日,男子不用服劳役,是以在监狱长的特许下,他能带领我在附近逛逛。

其实也无甚景色可看。积雪照旧压在三层小屋的房顶,石墙在昏黄的天色下显得愈发悲惨,路上几无行人,一副萧瑟破败的景象。

“现在好多了”,我的向导缩着头,将双手塞进深灰羽绒服的荷包,“街道边的尸体刚被清理走的那几年……”

然后他就说不出话了。我们不停地往前走,时而下雪——细碎的雪花要么黏到地上,要么更多地,仿佛向天心飞旋。尽管黑山现在时常被看作富豪们的度假胜地,但除开海岸线成群结队的漆白游艇,我感受不到这点。在这里的每一天,某种特殊的静默都将我包围,好像它并不属于二十一世纪,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尤其此时此刻,唯一还在运动的是我们双腿,我不记得走过了多少废弃的教堂……

直到有个地方,皑皑白雪中突然冒出一簇冷绿。灌木丛的对面,也是绿色的——绿色的大厂房,即使从外观上看就知道,它也被废弃了。我的同伴,那名魁梧的男子突然开口:

“战争爆发前,我在这间鞋厂工作。镇上一半的人都靠它维持生计,没有前程,但能够过下去。隔壁小镇专做玩偶,然后某天我们看见孩子们......这里的孩子们,像破烂的塑胶娃娃那样,毫无生机地躺在这座厂房。”

男人神经质地点起一根烟,颤抖着提高了分贝,我感到害怕。

他尖着嗓子说:

“监狱里的牧师总叫我忏悔,但我不后悔我做的每件事。我得让爸爸妈妈活下去,我愿意为兄弟姊妹做任何事,你明白吗?”

或许我明白了,或许不。被他抢劫的店员失去工作,而一份工作有时意味很多。店员自杀了,因为他好不容易才获得这份薪水,之前他是个瘾君子。当然,他的死缺少价值,对于“好社会”,也就是所谓中上流社会,从来不意味着什么。

我实在找不到话来回答,好在他很快忘记说过什么。一辆小桑塔纳,他笑呵呵地让我帮他把肥料袋扔进后备箱。回去时日近黄昏,穿过一个又一个炭黑的隧洞,我这才体会到巴尔干的海岸线有多陡峭。落日余晖顺着山脊的积雪投向村庄,往来的车辆从国道通过,仅有呼啸的风留下。那座山下的村庄处于被隔绝的状态,内在的社会结构不是国家法令所能触及的。

 

我同他告别,然后投身一个终于响起声音的世界。市中心的灯红酒绿使你感到“一切都回到正轨”,今天尚未消逝,记忆就开始模糊。你,我,回到了一个“文明的世界”,即使此处远不如伦敦、纽约或上海热闹。邀请我的联合国特派员在一家高雅的夜总会等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夜总会能和“高雅”挂钩。至少这里没有只值一美元的童妓,特派员举起香槟杯,朝舞台中心的钢管舞女郎致意。

他这样跟我说,他还说流利的俄语和塞尔维亚语。特派员的五官还告诉我,他可能有东欧血统——“准确讲,我是个‘杂种’,混了好几个国家的血。”

他这样笑着跟我说,一个有谈判技巧的狡黠官员,同时又出人意料地直率。我还获知,大学时他辅修了历史。“我回到这里,因为我母亲曾经是南斯拉夫人。”

光线暗了下去,随着时间越来越晚,这家颇有盛名的夜总会也开始变冷清。波德戈里察毕竟不如那些国际大都市繁华,当然有时它会有更多爆炸性事件。字面意义的“爆炸事件”,不是阿富汗那种,但多少伴随好一阵枪响,满地的子弹壳和尸体。许多帮派被清理出社区后,这种情况要好多了,同时也使利益受损的那群人对特派员先生恨之入骨。据我所知,黑市上他的脑袋至少能值五十万欧元。

“你可以选择视若罔顾,我的很多上司这么做,没理由我来逞英雄。但既然我有好几张挡箭牌,那么也许能够正常执行公务——大多数时候我在统计数据,待在你上次造访的那间小办公室里。”

“你询问我这里有哪些古迹可以游览?很高兴我能用上大学的内容,虽然这么多年来它们被搁置在大脑的角落,至少现在它显得有点用处。然而,我不得不说,你该去罗马尼亚,土耳其也行。”

“没错,这片土地属于潘诺尼亚行省。罗马人曾经来过,但是有什么留下?我们的祖先作为奴隶移民到此处,可这也是太早以前发生的事了。”

这时,迅速沉睡的记忆好像被闪电触醒,我的眼前再次浮现白日男子的身影,那头“粉豹”。他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符合这个名词,沉重木讷,隐入人海就再找不着。

我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你们国家的历史”。他回答说:

“我记不得了……我能清楚记得我的父母、兄弟姊妹,我能叫出祖父母的名字,剩下的都很模糊。”

愈渐模糊,哪怕初春,哪怕雨水散去,湿气依然笼上车窗,看不见外面的情景。

 

哪怕夜雨在清晨结束,提比略仍感觉他的毛呢斗篷被露水压得很重;他咬牙握住缰绳,吆喝着好马继续向前跑。公元前10年,他比岳父阿格里帕先走一步,从潘诺尼亚返回罗马。战争快要结束,罗马的防线会被打通。遵从奥古斯都的命令,他被派去支援阿格里帕,但抵达时提比略发现,能做的事已经不多。

“我从未想过打到波斯去,庞培没这个胆量,凯撒折了人马,安东尼遭遇伏击。”阿格里帕平淡地说。“并且我也曾经到过波斯,试图把鹰团的士兵带回罗马。但是他们大多在当地结婚生子,听闻父母过世后,就不愿再返回拉丁姆。战争结束了,生活照旧,不管在罗马,还是波斯的苏撒——工作,娶妻,生子,一日三餐……”

他转过头看向提比略,而提比略惊然发现,岳父的眼眶前所未有地深。

阿格里帕不急不缓地继续。

“我劝克拉苏的将士们回到罗马,但他们婉拒了。‘谁不想死在故土?’他们唉声叹气地说,‘可是人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

他未曾料想,那是他最后一次与阿格里帕交谈。万事皆有预兆,但我们无力阻止,有时只得选择沉默。尊重安排,尊重个人选择。公元前10年,提比略率先返回罗马,这次不是皇帝的命令,是主帅要求他回家, “请你多陪陪我女儿” 。

所以提比略带上几名随从就出发,鉴于旁人对他向来畏惧多于喜爱,提比略也不吝独自走在前方。哪怕是休息进餐的时候,他都一个人站在崖石上边。他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大海,连白鸥也不会掠过这片丧失欢笑的海域。潘诺尼亚的海水很奇怪:它的颜色太深了,那种冷浸浸的靛蓝色好像深邃的眼睛,假使你慢慢向中心处走去,就会被浩大的深蓝淹没。

这种念头使提比略有些哆嗦,难得地,他感觉很冷。不仅是生理上的受寒——日耳曼的温度绝对比地中海要低,他只是失去了知觉和目的,在这个除开延绵的道路之外就别无他物的地方——没有波斯,没有埃及,没有罗马。


等他真抵达了罗马,秋天,雨水终于落下,浸骨的凉意。水流好像蛇覆在提比略的肌肤,并且他也不能以这般狼狈的样子撞见城中的好公民。所以,提比略躲到圣坛后边避雨,他一边反复擦拭短刀,一边打量石坛上的铭文,书写它由哪个家族贡献。每个字母都斑驳难辨,好比修葺它的那些人,属于被遗弃的时代;白骨已长眠泉下,这里是地上的死亡。然而从始至终永远有人大兴土木,罗马每个大小家族都这样,希望两三百年后,世人仍然能够追忆他们的生平与荣耀。

但是人的生命实在太过短暂,记忆比湿透了的毛呢斗篷还要沉重。尤利乌斯·凯撒的独生女被葬在战神广场,半个世纪后,如今每当说起“茱莉亚”,人们都会发问:

“你说的是哪个茱莉亚?”

大雨中他们将花束投向茱莉亚的坟丘,雨云散去后他们回到家中。现在雨停了,天与地又失去联系。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是天地的距离,混沌后就永远分隔开来,只有雨帘能将它们相连。

即将走出神庙前,提比略看见一名老女人向他伸出手,喑哑着声音说:

“提比略,你感觉冷吗?”

她的话语立即被大风带走,惊愕之下,提比略定睛一看——什么也没有。哪里来的老女人?他未看清她的脸,她好像出现在他面前,又好像在他背后。也许老妇不过是提比略臆想的幻象,谁知道。他不知道。

穿过雅努斯之门前,一名旗牌官气喘吁吁地送来月桂冠。依旧是罗马的老习俗,不管将领是否举行凯旋式,他们都要戴上月桂冠,以阿波罗之力消除异国的影响。提比略照做了,正如过去无数次那样,在战争结束了的时候。

结束了,或者即将结束,或者正要开始同时迈向结束,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提比略天性中的讽刺使他忍不住对那名旗牌官抱怨:

“异国的影响?潘诺尼亚是罗马的行省,宿敌迦太基也早就是帝国的一部分。净化?我们战胜了汉尼拔,却代替他活下去——士兵,把月桂冠给我吧!”

 

 

 

“第三重天是天堂之门,第二重天是云团、海洋和上帝之城。人类的城池被海水包围。”

 

让我们的城市被蔚蓝裹挟,好似我们被子宫的羊水包围。让我们走进海中央,任由咸涩的水充满眼睛、耳朵和胸腔,恰如在诞生之前被母亲保护。回到最开始的时刻,循环尚未开始之时,不存在的就是幻影,那么任何魔法、诅咒或牵绊都会失去效力。只有在这个阶段,时间虽被禁止,但万物处于生长之中。

公元前4年,一名老者之死,一个婴孩的降生。

死去的是提罗,西塞罗的秘书。一个被释奴,一名情人,但最后人们只记得他是老西塞罗最倚重的秘书,时间赋予他尊崇。与提罗一起下葬的不只是屋大维、安东尼这些人的时代,还有更遥远的岁月——波澜壮阔的共和国末年、他曾经亲眼目睹尤利乌斯·凯撒的野心如何从初始点膨胀,到最后的庞然大物,到最后的血腥死亡。亚克兴海战后存活的提罗,其肉体在尘土上继续屹立了很多年,足以使世人敬畏;但此后的提罗实际上是往昔的影子,影影幢幢的画面在他日渐增长的记忆里驶过又重合,然后在这天,公元前4年,牵引提罗走向黄泉。

罗马一大半重要人物都来到提罗的葬礼,然而,与那些显贵出殡不同,送行的队伍里有不少罗马街坊里的普通人。有提罗出身的希腊社区的男女老少,有世代居住在城墙内的老罗马人,也有几年前搬来此处的埃及商贾…….凑热闹的少年时不时交头接耳,彼此询问:

“棺材里是谁?”

得到回答后,又或者被家中老者严厉瞪视,他们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于新一代来讲,队伍前列的哀恸难以被想象。尤利乌斯·凯撒踏过卢比孔河的雄姿,小布鲁图刺杀凯撒后的全城戒严,西塞罗的演讲,安东尼的真实面貌…….所有那些人与事不过是纸页上的几行字,偶尔会被长辈们追忆的传奇故事。

提罗也死了,剩下众多还来不及整理出版的西塞罗著作。然而这份遗憾算不得有多沉重,无数文字和记录湮没,记忆又覆盖新的记忆。一百年碾压过前面的一百年,不断累计,其密度就好比黑暗那般使人喘不过气来 。在他死的这年有婴孩出生,像其他无数这年降世的凡人那样,牙牙学语、长大成人。唯一的区别是,在万千隐入黑暗的姓名中,我们很幸运地获得他的名字——这与其说是他的光荣,毋宁说是我们的福气,因为总还有什么东西留下,证明消散的两千年不是一片空白。

他是塞涅卡,生于公元前4年。祥和中诞生,盛宴里死亡,其后是一场大火烧掉整个朱利安王朝。塞涅卡的贵族母亲在大理石庄园里给与新生,与此同时,遥远的犹太省——

一个婴孩也等候从他母亲的肚子爬出。阿拉米人聚居的村落,玛利亚不过是名普通农妇,她的丈夫是木匠约翰。她突然感到腹疼无比,于是蜷缩在马棚的草堆;煎熬中她抬眼望去,疏星照亮地平线上的山岗,天空却即将泛出鱼肚白了。

 

后世的基督徒们会将这天视作神圣,新的纪元将代替旧有的罗马历。一个人子的降生,这年是公元元年。甚至有不少神学家口口声声宣称,它早有预兆:无论西比尔的预言,还是维吉尔的诗句,都指向“那个孩子”,代替上帝来到世间,与人类重新订立契约。

但彼时的提比略不知道在东境的蛮荒之地发生了什么。对于他和几乎同时代的所有地中海人来讲,这年时罗马建城第723年,奥古斯都全权统治的第27年。如果那个所谓“带来光明时代”的孩子当真存在,他也许是奥古斯都的外甥马塞勒斯——但是马塞勒斯早就暴死了;如果神子会创造更好的未来,在时日的眼里,他可能是奥古斯都的外孙和养子,盖尤斯·凯撒。

不管怎样,提比略当下无心顾及这些怪诞言论,他尚且自顾不暇。这年是马库斯·阿格里帕过世的第五年,根据皇帝下达的命令,是时候举办纪念将军忌日的大竞技式了;不只在罗马,还有帝国所有的重要城市,这使得大小官员都忙成一团。对提比略而言,处境尤其糟糕:他不需要面临各种棘手的工作,但背负着前所未有的心理压力。随着盖尤斯慢慢长大,奥古斯都越来越猜忌提比略。奥古斯都的健康状况从来不佳,所以他格外担心自己会在突如其来的某天过世,留下他的小羊羔被家中豺狼吃掉。有鉴于此,除开努力地活着,皇帝始终思忖着是否提前把猛兽猎杀。

就在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之中,八年过去了。提比略总算可以衣袋里用于自尽的毒药,因为盖尤斯·凯撒死了。该年是公元4年,罗马建城第728年,最偏远的犹太省,施洗者约翰正在河中同他的表弟玩耍。尽管蛮横的罗马士兵时不时出现在路旁,但骚乱没怎么波及这个闭塞落后的地方。

提比略依然不知道有个叫“耶稣”的男孩,若干年后他会在简报上看见这个名字,“耶稣”照旧无关紧要。盖尤斯去世这年,东部行省发生了持续的骚乱。这种动荡的情形其实在希律王死后就存在了,不过任何反叛都迅速被军团镇压,所以它们就好比投向大湖的小石子,激起点点涟漪就消散。只是罗马历第728年变得尤为令人恐惧,因为奥古斯都非但极其残忍地处死了一千余名 “损害盖尤斯英名” 的罪犯,而且逮捕了同等数量的贵族和骑士,在罗马人人自危。

于是,毫不意外,那天和那年,提比略看见那个消息,眨眼间的功夫,又将负载它的纸张扔进篓里。被揉皱的纸团上书写:

“塞巴斯蒂人与犹太居民发生冲突,攻讦复仇、血流不断。”

自然地,皇帝偏袒了塞巴斯蒂人,鉴于那座城市以他命名。“塞巴斯托斯”,即希腊语中的“奥古斯都”。认为遭受了极大不公的犹太人,在忿恨中抗议,接着又被镇压。有拉比抬出几个世纪前的救世主故事,但是虔信之人不多,它尚未应验。

 

仿佛一场梦,近三十年也悄然溜走。提比略执政的第十九年,公元33年。在预言未被应验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帝。据说他四岁时,有名游历四方的占星师路过老尼禄家门,告诉女主人利维娅,她的长子终将统治已知的世界。可以说,这个预言成为了利维娅在颠沛流离的几年里,最大的寄托,一场转化弱势、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美梦——因为预言,因为美梦,母亲利维娅永远不放弃提比略,同时永远执着于给他施加压力与磨练。

现在看来,那位占星师当真法力惊人。不过,假使提比略有如今的权力,他早就把那人处死了,在对方说出预言之前。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仅剩四年,但是他能够轻易察觉活力如何从他的四肢飞到天外。越是临近死亡,过去的幻影越是将我们包围,他更常在某个灯光摇曳的夜晚,看见很多年前走开的那些人。仇家对着他惨笑,至亲至爱则温柔地呢喃。

而这时提比略也开始了收尾“工作”:

两年前他收到了赛扬努斯的头颅,现在他接连对家族内部的好几人下达死亡通知。

先是大阿格里皮娜,阻绝水与食物,饥饿致死。

德鲁苏斯,大阿格里皮娜的儿子,严格意义上也是提比略的养子,同样是饿死。

皇帝还不忘送伽卢斯上路,其过程再次证明了提比略“匮乏的想象力”,饿死。他声称伽卢斯是大阿格里皮娜的姘头——道德沦丧!伽卢斯在迎娶维普萨尼亚之后,又向妻子的异母妹妹下手。

看上去,提比略像是要在自己死前进行大清点,终结“必须终结之事”。公元33年后,事件发展的车轴好像猛地失控,风驰电掣向死亡奔去,那里是终点至所在。同年,尤利乌斯·凯撒缔造的经济系统不管用了,罗马爆发一个多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经济危机。无数银行财团倒闭,从首都到拜占庭,从莱茵到下埃及;土地和粮食价格都暴跌,众多资不抵债的市民只得自杀或自卖为奴。为了救市,皇帝下放一亿赛斯退斯,经由可靠的大银行进入市场。他还放松了货币政策,并且宣布帝国全境免税三年。一直到公元35年,提比略都在忙活经济事务,尽管他愈发感到自己的躯体完全不受意念支配。

所以,在诸多令人焦头烂额的麻烦中,提比略仅仅粗略地扫视了犹太总督送来的文书,接着就压下玺印准允。这名官员声称,有个名叫耶稣的男子妖言惑众,在犹太省引起混乱,希望皇帝陛下允许他以正式的方式将那人处死。提比略努力回忆犹太总督的名字——庞提乌斯·彼拉多?他也试着回想总督的脸,却发现它十分模糊,于是几分钟后他就不管这人是谁。


庞提乌斯不是什么重要的政治人物,他,以及在犹太发生的任何事都无足挂齿。

就连庞提乌斯,也未想过他会被牢记数个世纪,以某种不太好的方式。钉死那个拿萨勒人之后,庞提乌斯·彼拉多最发愁的依然是“荣誉之路”,他缺乏关系和背景,论能力仅是个中人,甚至连运气也不太好。

但他的脸会被后人记得那么牢固,其雕塑保存得和“至高无上的”提比略皇帝一样长久。庞提乌斯存留下来的面孔,阴毒、残酷、傲慢、尖刻,薄嘴唇抿成一条线,毒蛇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向上打量,好像要把神也给算计了,祸害到地面。

他手下士兵钉死人子的十字架,日后居然变成一门宗教的标志。这实在奇怪得紧,因为用十字架处罚犯法的低贱之人,是罗马创立时就有的老习俗,西庇阿和他那代人是这么干的,庞提乌斯·彼拉多照做。

怪力乱神的谣言并未在十字架告终,有些暴民信誓旦旦地声称,被处死的拿撒勒人从坟墓里出来了。

“我不知道,谁知道,只有上帝知道。”

公元34年,第一位圣徒殉道。仇敌把斯德旺撵出耶路撒冷城后,就开始用石头掷打他。见证其死的人群中,恰巧站立大数的扫罗。他后来改名保罗,以他命名的教堂终将崛起在罗马,帝国首都与永恒之城。


时间已经开始,时间无时不刻在流动,时间在此刻正如它在过往——

开始!

“七位天使吹响号角……时辰迫近。”(《约翰启示录》22:10)

故事的下半相无法摆脱时间,事实上,一系列事件的线索统统与它相关。

The time is near. 

The time is near.

Tempus prope 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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