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夏娃紧抱自己对手臂,正如引诱她堕落伊甸的蛇。她因羞愧而遮掩面庞,但令她躯肢盘绕的却不只悔恨。
与其说这尊女性雕像是夏娃,不如称它表现了极致紧张与哀愁的状态。人类将他们环抱入这种扭曲的姿势,无能为力的苦恼仅仅占了很少一部分理由。
本来如此,生命从最开始时就是这样的。达芙妮非但拒绝了不朽的神祗,而且化作月桂树。她不选择投入太阳怀中,她的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然后变成一棵无知无觉的树。

但树的根系通向大地妈妈,像很多张毛线网编织在一起,晃晃悠悠地向天上攀爬。

 

在几个基督教的异端学派,在北欧神话,我们都有贯穿三界的大树,或寄托往生后善人的福音,或等待诸神黄昏到来的那刻,轰然倒下。

而那条以色列沙漠中的蛇,令人类永远堕落云端的蛇,它此时盘绕在夏娃身上——

它是夏娃自身,是夏娃的手臂,是所有她向埋怨她的子孙传达的:

好比希腊文学中常出现的那句话,“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始祖啊,一男一女,为什么要走向歧途,使日后无数男女遭痛楚?

 

可是,假使亚当与夏娃未曾匍匐到泥土,就不会有诺亚和大洪水,不会有一代又一代被灾祸重塑的人们。

况且,被蛇绕身的不止夏娃,还有法涅斯,原初之神,光明之神。只有法涅斯从混沌深处撕开一道裂缝,钻出来了,“存在”才有意义。在此之前,宇宙甚至不是天神的幻梦,因为谁能来做这个梦呢?

至于大蛇本身,诺斯替教义中,它其实是上帝最强大的子嗣;驱使它的索菲亚,使人类堕落的元凶,它是宇宙诞生后的第二性,智慧。


罗丹这尊夏娃雕像很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讲这个圣经故事,从宗教迷思中解放出来了。它使人思考的不是罪过,而是古希腊悲剧的内核—— 
 

故事有多悲惨不重要,关键是悲剧如何提炼正剧,令演出展现升华后的人类状态。它应该起到净化的作用,于是我们流下的泪并非基于情绪,而是来自超验的情绪;以情感驭使理性,流泪的举动也散发自然无压抑的克制。


P1-P2的罗丹雕像,还有P3瘦骨嶙峋的男孩,都非常美妙地表达人内向思索的过程,自我垂悼与往天攀升。但是,没有圣光指引他们的眼睛向上,所以这种被记录、同时在我们日常中发生的凝重,在开始时就被注定,光尘皆坠时才模糊进梦的终点——

醒来。

而那时我们的大梦早已终止。


通过毁灭与重塑,达成没有结局的终曲,在我眼里,这些雕塑和古希腊戏剧都充满此般魅力。


我还有好多想说的呀。只写这部分,是因为它最容易。 
 
 

你看那孩童沉思的笑容,在春天还没到来的萧瑟,与偌大厅堂,比《豹》还冷丽呢。多少次想仔细写写法尔内西纳别墅的变迁,每当我走过那些禁闭的黑铁栅栏和大门,都会产生动笔的冲动。

 

无论是开放的博物馆、被收归国有的旧宫宇,抑或门前车马稀落的豪宅,压城阴云翻滚着欲落的雨珠,变幻在静悄悄的中庭。唯一投进光亮的地方,将若干年前的生命唤醒——

那滴泪顺着孩童的面颊滚落。

是雨水吧。


说到门,这扇典雅富美的铁门来自上世纪初,但我由它想到布达佩斯的秘教铁门。打开梵蒂冈的“圣门”(porta sancta),新的开始好像连着罗马过去的纪元,新的循环。玷污圣洁的主教只会印证神圣的讲法。 

这一系列的运作比各色教义要复杂得多。

通过雪白光亮的通道,最终“临界”,开启这扇门,通向未知的一切。

又或者,三千世界叠成万华镜。哲学,以及有赖意识而被认识的物质,都存在于人还未滑向永远的黑暗,死亡。

 

我们活着和做梦,而梦里的景象好像某串待解开的密码,等待钥匙开启的匣子。

在两千年前维吉尔的梦里,到我们夜半的迷梦:

阿波罗与萨梯比赛竖琴,输赢无关紧要,吸引人的是——

神明的体态多么优美,面色多么纯真安详,要么是光,要么滋养自然;

树与风。


一直到文艺复兴,难道我们没有始终将人自己的理想,投到不老不死的神祗身上吗?


萨梯,我看到太多萨梯塑像和壁画,它在罗马世界十分常见。

这位放浪不羁的森林之神,有时英俊极了,有时做出滑稽姿态。但当我今天看到萨梯的身体贯穿俳优的面具,而另一尊头像(P7)竟是沉静悲悯的神态!那个瞬间,我捂住嘴,防止酸涩鼻尖煽动泪水。

萨梯好像以讽刺的表象,传达对人与万物的哀怜。那头回眸的小鹿,与在林中被猎死的少女或猎人,并无差别。它仿佛用嬉笑怒骂作面具,出场在百无聊赖的夏日演出——

这时候,台上的萨梯是默剧演员;那试图穿透大面具的怪神,成为要钻破一张厚牛皮的凡人。萨梯带有悲哀意味的微笑,不仅是同理心,其实更是人的自怜。但如果仅仅说,神无非人的臆想和自比,就完全背离事实。

事实是“人与神共作世界的两面镜子”(Hermetic Corpus),宝冠摇晃时,天华弥散。

林中之神啊,回望时,你望见的是永不见尽头的长夜,以及殒落前遥睹的晨晖。






题外话:

苏拉曾碰见萨梯或潘神,那片萨梯发出凄厉叫声的森林,阿格里帕暴死前一年也曾步入。最近手头在写的东西,恰巧与宗教上的“生死之界”有关。我憋了太多想讲的内容,但必须熬到忙完,相当难受。


只能讲,萨梯和我罗的一系列“秘密”也有关联。萨梯在shimmering darkness里面望见的夜女神,坐在阿波罗旁边,在宙斯的王座边。

有的传说里讲她几乎和地母盖亚一样古老,而她的匕首等待在宝位近侧。


这十张照片里,有张照的是莫奈作品和罗丹的母子雕塑,是两人的唱合之作。莫奈笔下蓝绿的海与礁石,令我想起克劳狄在德尔斐的洞穴出来不久后,冲向海边的悬崖,塞壬在诱使他再向前一步。

罗丹的母子好比《金钱世界》最后的“圣母与圣婴”,然而漫天大雪中的哈德良废墟,不会被任何天国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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