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卷宗,Ⅰ

前言:

论文后遗症,怨念产物。撸主法律半吊子,且未修订全文,请勿深究。

虚构主人公,OOC有。





*

“莫利努斯,你回来啦!需要一顿丰盛的晚餐吗?我带你去买吧,有我在,那群锱铢必较的商贩必须给你好价钱。”在吵嚷的集市,我被昔日的同窗波比乌斯叫住,如今他是东区市场的纠察官了。

“谢谢你,老同学,让我们下次再一同欢宴畅饮”,我希望刚从西西里赶回来的自己,看上去足够精神,“但我的确有要紧事,请你宽恕我先行别过。”炊烟从窗户飘出来,叫卖声嘹亮了这座伟大城市,粉墙上的讽刺漫画又更换新篇章,而我穿过石巷,回到了公寓。

当下,比起美食,我更需要睡眠。打一个安然甜美的盹儿,接着把自己收拾齐整了,去盖尤斯·梅赛纳斯的宅邸,向他复命。从雅典的文法学校毕业后,不少人决定出远门碰碰运气,波比乌斯和我选择奔赴罗马。几年前,梅赛纳斯阁下邀请我去他手下效力。在我离家前,祖父告诫我,哪怕是没有报酬的工作,如果能接触到上位者,也值得为之全力以赴。后来我确认,梅赛纳斯是我的运气。


太阳开始西斜时,我叫来一名楼下帮忙的仆人,请他帮我拿好南方的土产,和我一道在傍晚左右赶到梅赛纳斯在小山丘上的豪宅。我们按时到达了,陪我去的这名男孩被带去休息,门房则熟络地引领我绕过不胜其数的华丽回廊。“莫利努斯少爷,您愿意去泡个澡吗?老爷早早地命令我们烧好了热水”,老门房半开玩笑地说道,“他已经受够了每次你都先跑去公共浴场,他说这座庄园里有足够多的大理石水池,你居然一个都不使用。”

我惭愧地谢过他和他主人的盛情,告诉他我已经洗过澡了,同时保证下次会风尘仆仆地直奔梅赛纳斯庄园。当最终我打开那扇胡桃木大门,我尊贵风雅的主人正坐在紫红丝绒椅子上,微笑着向我致意。

“这次你没有买上一整篮子的鱼吧?”他打趣道。

“没有,先生。”我认命地看他在那儿眨巴眼睛。

他仿佛被取悦了似的,大笑道:“很好,莫利努斯。你不能让别人说,盖尤斯·梅赛纳斯在全罗马出了名地富有,却不肯为他的忠实下属准备一顿晚餐。”

接着他打了一个响指。侍从们鱼贯而入,端来美味佳肴,随后退下,留我和梅赛纳斯单独在房间;仅有一名管家站在门侧,随时等待梅赛纳斯的需要。盖尤斯耐心地等待我用完晚餐,然后待到芬芳香料被点燃,连管家也静悄悄地离开了,他才询问我西西里之行的详情。

马塞勒斯猝死后,奥古斯都有意促成阿格里帕与茱莉亚的婚事。他需要法律咨询,于是求问梅赛纳斯的帮助。盖尤斯·梅赛纳斯,作为皇帝与将军的中间人,完成他了不起的交际使命后,便不愿意继续出面了。但他没有直接拒绝元首,而是写了一封洋洋洒洒数十页、足以使奥古斯都厌烦的推荐信,举荐我来做这份活儿。婚礼前,奥古斯都待在了西西里,因此我去到那里,进行剩下的程序。 

“修改好文件后,旗牌官以最快的速度,将同意书送去阿格里帕元帅在战神广场的私宅。我想您听到了消息,第一女儿在她未婚夫的大屋中接受了同意书,法律意义上被他接纳;同时,按照习俗,将军缺席于这个步骤。”

他点点头,呷了一口 葡萄酒。“我听说了。同意书的最终版本是怎样的?”

职业操守要求我不能将合同,泄露给签缔方、法庭与祭司所之外的,任何人;不过,我还清晰地记得大部分细节,与此同时,将大致脉络告知梅赛纳斯阁下,情理内可接受。我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阁下,奥古斯都想了好几天,最后决定领养盖尤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并要求带‘夫权’的婚姻。”

 


*

至少表面上,阿格里帕将军的收益很是可观。按照十二铜表法,父权下的亲子或养子,在其父死后自动成为“他的继承人”, 且在第一序位。鉴于奥古斯都没有亲子,他唯一的养子将继承他全额庞大的财富;即便阿格里帕缺少运气被人民授予掌权之荣幸,他也有足够资本争上一争了:自帝国崛起后,旧共和国的“公库”变得无足轻重,取而代之的是帝国“国库”。可人们普遍认为,根据国库法“全权皆有”的条例,国库也是凯撒财产,能被馈赠给他的继承人。与此同时,奥古斯都的私产,“凯撒的私库”,能依照公法转移至其长子。另外,帝国行省,包括军队云集的上日耳曼,以及富裕肥沃的叙利亚和埃及,也属于元首。相当于,一旦奥古斯都身亡,半数省份都将属于将军。

进一步地,哪怕执政官不能直接给予继承权,而应遵从资产法权限中关于继承的那部分,阿格里帕照旧处于最有利的地位。在这一法律下,第一序位仍是死者子女,父权下的,与被“解放”的。可是,奥古斯都的子女,无非他女儿和女婿,而夫权下女婿支配女儿财产——尽管若阿格里帕与茱莉亚离婚,茱莉亚的嫁妆会在法定程序下被重新清算,但这建立在阿格里帕去世或主动解除婚姻的前提下。如果由妻子或岳父提出离婚,那么丈夫有权为最多三名孩子分别留下嫁妆的六分之一,总计二分之一,无须当庭辩护。

总之,稍微能分散阿格里帕权力的,不过是盖尤斯和卢修斯,作为其祖父的第二序位继承人,可要求部分产业。但这时奥古斯都已经去世,他对盖尤斯和卢修斯的权力被移交与阿格里帕,孩子生父。那么,阿格里帕也将毫无疑问地要求两名孙子的财产,或者在一个协定下,替他们保管。

另一方面,在遗嘱生效之前,皇帝的继承人就能运作他的遗产,但皇后不能。


 “您不觉得,这像是把妻子排除出遗嘱,为心爱的情妇谋取最大利益吗?”

“噢,小莫利乌斯,这句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即可”, 梅赛纳斯装作恼怒严肃的样子,告诫道,“你换个雇主,他该向皇帝举报你了。”

但很明显,其实对这个事实他颇为赞同,他催促我继续往下讲。

 

我努力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抱歉,侯爷,在消息通过其它渠道传来之前,我得先告诉您——在这一切程序之前,奥古斯都首先‘解放’了茱莉亚,以便不违法地将她嫁给自己的养兄弟——新被收养的马库斯·阿格里帕。但我和他的顾问们还拟定了一书文件,确保阿格里帕意外身亡后,奥古斯都能重拾对茱莉亚的父权。也就是说,陛下解‘解放’独生女的行为,不过是为了现在立刻确立对元帅的父权。”


*

奥古斯都的算盘打得相当不错。他转移了那么多财产与马库斯·阿格里帕,又几乎把自己的独生女交给他做人质了,但通过收养手续,风筝的线始终被攥取在奥古斯都手上——儿子的财产属于父亲,相当于,奥古斯都只是把他的钱财慷慨地借给阿格里帕,任由他使用;父亲对儿子拥有全部权利,但祖父健在的情况下,孙子的保护权将被转交至祖父那里,因此阿格里帕的孩子们会在实质上属于奥古斯都。此外,后面我们睹见,阿格里帕与茱莉亚的男孩们出生后,他迅速收养了外孙。“然而被收养者将是个崭新的人…..一名被收养的孙子不再是他父亲的孩子,在他祖父死后也不会是他父亲的继承人,他只能是收养他的祖父的孩子。收养者去世后,被收养人会从这一关系中被解放,但他不能再被收养了,亲生父亲也不行。” [1]

 

“哪怕奥古斯都不找借口,马库斯也只会苦笑着看他为所欲为”,梅赛纳斯的酒杯要见底了,我不得不默默替他斟满,然后听他以一种奇妙的口气继续,“可朱利的习惯是替所有事冠上合理的缘由,或者说,借口。这一习惯就像他数十年来,把自己想说的话通通记下来,一样的顽固。”

“马库斯其实一直想亲自抚养孩子”,他叹息道,“过去,他甚至没机会多看维普萨尼亚几眼,她就长大嫁人了。挺大的遗憾,不是吗?”

 

进一步地,这件事若从阴谋论的角度来考虑,会愈加令人不寒而栗…...我真诚地希望,这只是干我们这行,职业病导致的误判。 阿格里帕与茱莉亚缔结的是带“夫权”的婚姻,这是共和国早期的传统,那么理论上该按照经典法来解释:结婚后,奥古斯都对茱莉亚的父权自动终止,父权让渡于夫权,茱莉亚是阿格里帕的奴隶了。而孩子们是否自由,取决于其母亲的身份。抛开茱莉亚是元首之女这一事实,在过去,维普萨尼乌斯甚至能买卖他们。朱利家的血脉做了阿格里帕的奴隶,问题是,非但儿子的财产属于父亲——儿子本身也是父亲财产的一部分,这种牢不可破的法定关系,一直要到父亲死去才能解除。父权的作用范围包括养子,哪怕它在共和国中期开始就愈加衰弱,照旧发挥着巨大效力:

“父权”下,父亲不仅全权掌控儿子的人身(古典范畴中,乃至决定其生死),并且唯独父亲对儿子享有私法上的全部权利。根据家庭法,“对儿子或其财产的冒犯,等同于对父亲本人的冒犯”。

因此,阿格里帕究竟是主人,还是奴隶?不管怎样,此后他连乐斯波岛都逃不去了。

异常严肃的法律条规,在十二铜章存在之前就有的不成文法;做地方法官的叔父曾同我说,老提比略托付奥古斯都做他后代的“监护人”,而不是直接将他们过继给屋大维,大概是“权力和荣誉外仅存的良知,使他担忧一名继父可能做出的坏事”。然而,另一方面,皇帝到现在为止,依然没表露出任何收养小提比略的念头。收养与监护全然不同,它意味着将被收养方纳入自己的世系,因此大多数时候发生在家族之内,比如尤里乌斯·凯撒与屋大维,又譬如奥古斯都与马塞勒斯。

陛下的考虑非常精妙,但我十分怀疑将军是否值得他运用这样高超的权术手段——马库斯·阿格里帕不一定能想清楚其中关节;哪怕多年的腥风血雨令他对这滩脏水有了那么点理解,他也不会在意。“他会不会伤心?”我突然这样想,“也许他更希望奥古斯都能对他坦白地说这一切,没有谁喜欢被算计。”

又一次,我只能真诚地希望,以上皆是臆想。最好皇帝陛下的意图不过是遵从共和国晚期以来的风俗,用收养程序来完善他的遗嘱,选择骨中之骨作为继承人。

然而这件事仍令我害怕:为什么皇帝要针对同伴立下一个诡谲的魔咒,看似光鲜实则屈辱。如果这不过是利益交换,那它带来的牺牲未免太大了,为什么阿格里帕未加反抗地将之接受?

“比起做第一公民的养子,我倒宁愿做得不到一个铜币的私生子,至少我属于自己”。在侍从官监督下起草条款时,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

听完我未加隐瞒的陈述,梅赛纳斯当即狠抽了一口气,将手搭在前额,不可置信地、悲哀地呻吟道:“为什么我要出面?为什么我又用该死的银舌头,蒙骗了我可怜的朋友?让凯撒找其他人做这件事吧!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奥古斯都只是请求我去将马库斯劝回来,我答应了,我劝他以后对马库斯好点。”他痛苦得以至于拉扯自己头发,悔恨的泪水流到袍服上。

我单膝跪在梅赛纳斯身边,握住他的手,等待他变得平静。他对我展露一个苦笑,“但是,亲爱的,我没想到是这种’好’, 该死的!”

他的语调中泛起嘲讽,“我早该料到,他一直擅长于曲解我们的意思。万岁,奥古斯都!可最恶心的是,倘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乖乖地去帮他哄骗马库斯·阿格里帕,我最好的朋友。”

我担忧地注视他,而他嘴角勾起苦涩的笑。

“与我相比,梅萨拉·考文纽斯青年时花出了更多时间在案牍上埋头苦干,像现在的你们一样。可能他从少年时就在不懈奋斗,为他不久日后会被推到幕布之前的那刻。但你看,命运常常让我们的打算落空,有些人更轻易地取得地位和财富——我知道世人渴求这些,然而但凡取得一物,必付出相应代价。这没什么,你买的鱼,你邻居新获取的房屋,乃至凯撒的桂冠,都有代价;可能在今天两讫,可能在昨日已付出,又或者必须在未来某日偿还。只是,有的事物不能被拿来交换,那人也不情愿将它牺牲,比如维普萨尼乌斯……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莫利乌斯?”

梅赛纳斯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那般,瘫软地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他向来简朴,金山于他有何益处;他渴求的从来不是权力,通天权势于他又哪能增添一丝幸福?”

“马库斯总梦想着在罗马盖上许多了不起的大厦、港口和水渠,这样再也没有谁会因为秽物而死去。人不能如同猪猡一样活着,不是吗?我指所有人,非但贵族,还有连一个赛提尔也缺少的那群。可在帝国,依然不是所有人能做人,相反,我们的逻辑亘古永久。马库斯总是有一颗柔软坚韧的心,但我不清楚这颗心能撑多久了。不瞒你讲,现在我甚至害怕碰见梅萨拉,因为他也被逼迫着用他最珍视的东西,换取了举世无双的财富。我和他最好不要再遇见,同类总能双倍增加彼此的痛苦。”

好像下一秒他就要消逝,好像下一秒他就要投向火。在我的印象中,梅赛纳斯阁下永远神采奕奕,永远高雅温和,仿佛天父自诗歌中抽出那一系列的美德与风度,加诸在他身上。然而如今他的灵魂疲惫乏力,在这提堂是他备受煎熬的躯壳。凯撒,阿格里帕,梅萨拉……接着我看见了他,梅赛纳斯,鬓角的白发。不知名的哀愁弥漫在空气中,我从未这么想紧紧抱住他。听着他的抽噎声,我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朝他郑重地按着心脏的位置,坚定地说道:

“阁下,盖尤斯·克里尼乌斯·梅赛纳斯,等我赚到三百万赛尔提,我便来找您。”

他疑惑地抬头瞧着我,我几乎使出了全部勇气,才得以羞赧地补充完整:

“缔结民事婚姻,而不是公共婚姻,不要求双方财产融合。三百万赛尔提只是献与您的礼物。”

“小家伙,你要弄明白,这只金杯的价格就不止十万赛尔提”,梅赛纳斯指了指酒杯,看上去认为我脑子进了水。然而,在那一瞬间,烛光下他的眼角、双唇,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流露安恬美好的笑意。轻如羽翼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谢谢。”

 


*

半年后,奥古斯都起用我去祭司们聚居的区域,担任检察副官。毫无疑问,这是我为元首效劳后,他赏赐与我的机会;如果我能顺利地从祭司群体那儿,帮他抢得更多立法权力,他就会拔擢我至高位,在政坛平步青云。换作过去的我,肯定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可如今我感到疑惑……我咨询梅赛纳斯的意见,他建议我恭顺地接受任命。

“你该答应他,亲爱的后生。千万别忘记你因何来到罗马……我早就不参与政治了,帮不了你更多,但皇帝身边的人能。” 他取出立法官的戒指,戴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右手中指留给你未来的权戒,孩子”,他费力地想令我开心点,“放轻松,另一个盖尤斯就算看在我面子上,也不会让你干太多脏活。梅赛纳斯庄园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那一次,哭泣的人换成我了。

 

奥古斯都是位优秀的上司,虽然要求严苛,但也奖罚分明。在他身边我学到了很多,可极少情况下,比如阿格里帕葬礼前的某天,他要求我做的事,却令我难以接受。

“莫利乌斯,你清楚该如何更改我们将军的长眠之所。‘坟冢和宗教用地是不属于任何人的财产,但若另一人早先拥有那片土地的财产权,那片土地将不具备宗教性,死者也不能在此地入土为安’——我有没有记错?”

那是我独一次胆敢冲着罗马的最高统治者发火,八年前的那个夜晚的记忆再次涌进头脑。

“您不能这么做,奥古斯都;哪怕您贵为皇帝,您也无权篡改死者的意愿。您做得还不够多吗,陛下?”

于是我发现,皇帝用冰寒的眼神盯着我。

“再问你一遍,我有没有记错?除你之外,还有许多人能为我做这件事。”

他高傲的话语中满是轻蔑,其下却又压抑着,同样冰寒的孤独。

前所未有地,我居然开始怜悯一位皇帝。他能主宰所有臣民的命运,却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心。

我只有公式化地答复眼前这名老人:

“是的,奥古斯都,您本就是最高检察官,这件事会被极佳地操作。我们能找到办法,证明将军自筑的墓地,原本属于您舅父尤里乌斯的战利品。”

 


*

当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的棺椁被送入奥古斯都的坟茔时,我已经有资格站在观礼台上了,但我没感到一丁点高兴。当我得偿所愿,先后历任地方总督和大法官, 梅赛纳斯却愈发与世隔离。我去探望过他几次,他总是摆手叫我不要操心。马库斯·阿格里帕病故后,他更是彻底把自己锁进了石头房子里,再不肯出门了。

没几年,梅赛纳斯也与世长辞。他将三分之二的财产赠与奥古斯都,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给妻族。历史书籍和日记被送给了李维,而我……他将书房里的所有卷宗,还有那只“值十万赛尔提的金杯”,交到了我手上。

这时我早就有不止三百万赛提尔了;前不久,我右手的中指,也戴上了背面铭刻“胜利”字样的权戒。然而,他却不在了。梅赛纳斯知道“三百万赛提尔的聘礼”是句玩笑话,我也清楚那时我不过是想安慰他——相较于恋慕,我对这位导师持有的,是更为长久的敬爱之情。可不管怎样,失去带来的切肤之痛,更甚于这世上最钻心剜骨的毒药。头一次地,我总算透过之前我草拟的一纸又一纸文件、抄写的一本又一本卷宗,体会到当局者彼时的心情。

读完梅赛纳斯诉讼笔记的最后一行,泪水终于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到颈项。他曾经想做很多事,他也做了不多事,却有太多事没做。所以当新皇提比略,不计前嫌地派人送来任命状时,我接受了。尽管提比略曾暗示我,遵从他的意思解释奥古斯都遗嘱;我拒绝了,但当下我们相互需要——提比略与莫利乌斯,都指望着通过修订法律来达成目的。

就任前,我征得祭司的同意,只身进入奥古斯都陵墓前的神庙,烧掉了他最后一版遗嘱的复件。时至今日,我还记得他如何握着小外孙的手,逐字逐句地同他们讲解,它会为他们带来哪些权力,盖尤斯和卢修斯又该如何将之运用。事实说明,凯撒的几版遗嘱,统统成了废纸。

当我走出神殿,来到了海湾边,我回忆起梅赛纳斯曾说:凯撒、梅赛纳斯与阿格里帕,最初不过也是茫然无措的年轻人,抱着碰运气的想法,连夜赶到了罗马。在蔚蓝的大海边,他们也曾高唱《赫利俄斯》,豪情万丈。

“有什么纠葛,请在那个世界好好讲清楚吧。这次没财产可供处理了,能相互给予的,只有你们的灵魂了。”

我摘下左手的尾戒,将它放在贴近心口的地方。

擦干眼角最后一滴泪,莫利乌斯大步流星地走向新战场。






[1] resource:Ius Papirianum, 1.7.41., 1.7.37.1.

      关于收养还有一个更日狗的细节…..法律规定,如果他(是得,基本上只有男性才被允许做收养人)已经拥有孩子, 他不能收养超过一名孩子。而且,前提是他已经年逾六十,或者出于某些原因不太可能自已生养孩子。也就是说,黑屋收养马塞勒斯那阵,他便铁了心认真搅基/献身公共服务,放弃造人事业了。后来黑屋收养小帕,利维娅特别不高兴,也是因为这下提比略没机会被收养了。其实她该想开点的……事实证明第一公民压根不按规矩办事,仗着自己是最高祭司有权解释家庭法,收养女婿后又直接把俩外孙拿来做儿砸。好吧,哪怕他不只收养一个人,在他心里也早把你克劳狄家的儿郎排除在外啦。

        黑屋收养小帕这件事,一定程度上是违法的。“不能与被收养的儿女、兄弟姐妹结婚。”但我们现在所见的资料上,帕茱婚姻和小帕被收养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进行的,相当于茱莉亚与她被收养的兄弟结了婚。BTW大帝表示自己对法律有解释权。这种乱来的事也发生在克劳狄乌斯身上:为了娶小阿格丽品娜,他直接修改了禁止近亲通婚的法律,声称娶姐妹的女儿不符合道德,但娶兄弟的女儿不违法。

       以及我要纠正一点:提比略没有被直接收养,源于黑屋是他的监护人。在被监护人长到二十五岁之前,导师或监护人都不能收养他。利维娅的主意是让提比略好好表现,争取青年时变成他继父的真·儿子;名额只有一个,所以利维娅对提比略更上心,她教育德鲁苏斯则是“做你哥哥的左膀右臂”。相形之下,黑屋的作风是“劳资有权,劳资任性”,同时绑定俩外孙要搞“二王共治”。

       让我们的话题回到提比略。老提比略的思量,完全版应该是:

  1. 监护人有权处置被监护人的财产,但他不能将之拥有。即便最后屋大维真不中意小提比略,小提比略至少还能抱有他生父的财产。

  2. 青年屋大维绝无可能收养别家的男孩,他依然极有可能从女人那里获得一个继承人。

  3. <阴谋论> 在罗马,时不时会出现监护人和被监护人搞上的事……

 

 

 

后记:

1、利维娅如果当真持有那群老牌贵族的观点,估计对屋帕梅三人都瞧不上。帕就不说了,屋大维 “骑士家庭出身,不过是以前为贵族守农庄的” ;梅赛纳斯……至少到共和国中期,土地贵族对商人的轻视都很严重,严重到他们宁愿分摊雇佣军的费用,也不愿用税收建立正式军队,令商人阶级得势。

但我个人认为,真正的贵族精神,不是颐气指使、目空一切,而在于高尚的品行——比如温和大度、举止恰当,又譬如提携后进、柔克有光。必须承认,梅赛纳斯身上寄托了我一些想象。

2、黑屋实际上也是钻了法律的空子,一步步把共和国变成帝国。某种意义上,他和老提才是心之友。

3、阿格里帕这个名字有俩解释,我之前仅了解"Agrippae",即寤生。不过还有种说法,这个名字来自希腊语Argos( "wild”)和Hippos(“horse”)。一头野马被你屋驯服了,却不珍惜,唉。


4、直到那天你才明白,无数宵衣旰食是为他,无数辗转反侧的夜晚只为他。

      可惜屋大维明白得太晚了。对于阿格里帕来讲,他的政治理想落空了,他漫长的爱情也化作指间沙。

      今年写了不少,归根究底想表达的就一句话:

      爱是矢志不渝。

      无论是爱学术、爱事业、爱游历,还是单纯爱一个人。

      所以哪怕有煎熬、有悔咎,重头再来,说不定他们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是,悲剧能净化人的心灵,catharsis。

     眼泪使我们感到,如此深切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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