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In the Depths of the House

 Ⅰ

山峦于黑夜隐去,连绵的雨,马蹄溅起泥泞。拼贴画般的可爱田野,也在一片寒冷中变得宁静。浊水顺着田埂哗啦啦地流,你知道自己浑身早已湿透,骨头的每一块都僵得难受。可是你依稀能看见那抹微光了。如倾大雨,蛙声,踏踏声,那座房子。你能越来越清晰地看见,黑暗中不见五指,那抹熟悉的光,明亮而温暖。这是一场漫长的旅途,阿格里帕,翻山越海;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你不会疲倦,快马加鞭。

终于你站在那温暖的灯盏下,满心欢喜、甜蜜和不安,轻扣房门。

伫立门外,你仿佛能听见他的脚步。

“进来吧,脱掉你的衣服。” 屋大维将门敞开一条缝,抿着嘴唇。

阿格里帕的脸泛上微红,“脱……脱掉衣服?”

于是屋大维意识到他句子中的歧义,他也羞赧地把脸别到一边,小声解释:“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不会穿着湿衣服上床吧?”

总算反应过来的阿格里帕,连忙解下身上湿透了的斗篷。他犹豫要不要将斗篷交到屋大维手里,但屋大维一把夺过他的披风。 “你怎么不叫仆人来帮忙呢?” 阿格里帕不好意思地瞧着好友踮脚把自己的衣物放在了衣挂最高的地方。理了理睡袍上的水珠,屋大维的语气有种愉快的嗔怒,“哪怕一只小狗,这时也该就寝了,谁会料到大雨天的凌晨,仍有不速之客?”

阿格里帕也没多想,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睡呢?”

然后他发现,屋大维的脚步声都骤然消失。他在心里责备自己,是否惹挚友生气了,就看见屋大正凝视着他,好像要借助烛光看仔细些。而阿格里帕的视线,刚好撞上屋大维的。朱利家的男孩连忙避开眼神,重新走动起来。他们都觉得有点尴尬,但浑身上下又飘乎乎的。

幸好屋大维娅很快出现,解了两人的围。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盛着干净衣物。“我关好了所有窗户”,她笑吟吟地朝男孩们说道,“没理由让你受冷,阿格里帕。”

他走进楼上的房间,困意轻捷地袭来。阿格里帕倒在一尘不染的床单上,连同所有思绪坠入松软的枕头,在屋大维的房子。十岁,十七岁,三十二岁的时候……当他再度醒来,已经四十五岁了。

 

你掀开被子,窗外夜色尚且朦胧。也许林中不归巢的鸟儿,会对着即将西沉的疏星,发出几声悲啼,但总归传不到这座宫殿。阿格里帕穿好衣服,他总是比第一公民更早醒来,因为他必须在天明前离开。更多情况下,他甚至要直接由帕拉蒂尼奔向城外的军营,然后率领浩荡大军,在罗马热闹的新一天开始前,离开。你凑近灯盏,扑闪的火光占据视野。一只蛾子飞来,它雾白的翅膀碰着火苗,滋啦作响。但它依然在灯台上下探求,痴顽地尝试靠近焰心,何等痴顽,直到变成一洒灰烬。

传言飞蛾粉末可制成剧毒,令人窒息而死。火光渐渐充盈阿格里帕的世界,摇曳不定,热切,桔红。他吹灭最后一盏油灯。

 

 

奥古斯都拿着火把,仿佛永世的幽灵,走在空阔的祖屋。他将火把扔进壁炉,接着理了理长头巾。政治与宗教上都最尊贵的他,不能有任何一寸躯干上的肌肤露在外边;何况,他突然感觉很冷。

提比略一丝不苟地对他行完礼,而他盯着提比略,没有任何表示。他不发怒,也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平淡地问:“你去了考文纽斯家,是吧?”

“是的。”

奥古斯都看上去并不在意继子去了哪里,提比略判断他的语气,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梅萨拉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提比略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几乎不再宴饮,终日服药,大部分时间待在炉台前,向拉列斯祈祷家邦的福祉。”

听完他的话,奥古斯都竟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

“我的继子,提比略,你见过梅萨拉灶台上的陶壶里,装着什么吗?”

畏惧和警惕立刻袭向他,但更快地,一种轻柔的困惑,像隆冬的雾气,涌上他脑海心头。

 未等他再次回答,奥古斯都就以缥缈的神情,开口道:“里面装的是卡西乌斯和布鲁图斯的头发。梅萨拉·瓦莱瑞亚狂热地信仰家邦神,但守护他的,从来不是拉列斯或维斯塔。”

 

“你不必太过伤感”,他不知是在安慰继子,还是仅仅在自言自语,“死亡一点也不糟糕,一点也不恐怖。今天,明天,任何时候,生活变得令你惧怕时……它就该降临了。”

奥古斯都·凯撒的圣火台,被放在宏伟的神庙内,每年四月,全罗马都会欢度佳节,抛撒鲜花来朝拜它。但屋大维伊家族的老炉台,则被安置在宫殿后寝的祖屋,鲜有人踏足。

一名同样通身雪白的祭司,缄默地举着蜡烛,跟在奥古斯都身后,从黯淡的空房间离开。炉台上也立着陶壶,前边放有一碗清水,显然刚刚才被换过。

 

 

 “您不能这么做,身为神圣无比的最高祭司,您绝不能看见尸体这类不洁的东西。”

“但在最高祭司这个身份之前,我首先是一名父亲。”他异常严厉地对主祭说道。

三名助祭只有沉默地让开,令奥古斯都能掀开那洁白的亚麻布。

嘴唇如枯萎的花。他抚摸过遗体的每一寸,但天性令他做出的第一个举措,是下令唤来验尸官,确认马库斯·阿格里帕是否死于中毒。

验尸官否定了任何他杀的可能。根据阿格里帕亲随的佐证,这群可怜人战战兢兢地告诉皇帝,将军在撤离下日耳曼时,已病得不轻。

当所有人度过了这个最煎熬的夜晚,清晨时,一名旗牌官快马加鞭赶回罗马,通知元老院准备举行国葬。

葬礼中,他并没有换上黑衣服,也不允许盖尤斯和卢修斯穿上黑衣服。

他守满了四十天的丧,却未表现出哪怕一丝悲痛。人们暗地纷纷议论皇帝的麻木无情,而他只是站在石坛上,以庄严与平淡,概括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的一生。

“朗图鲁斯担任共同执政官期间,

    元老院经磋商授予你五年保民官权力。

    并且,再次给予提比略·尼禄和昆提里乌斯·瓦罗,你家族内的人,五年执政官任期。

同时,不管在哪一个涉及罗马利益的行省,

神圣法律规定,任何人不得持有比你更高的权力。

    通过引领我们的公共事业臻于极境,你被褒扬为我们最伟岸的同僚。

    你的美德与善行,使你超越世间所有人。”

 

 

他站在高卢的荒原,想象阿格里帕如何抛洒热血,在这草地、泥土和积雪之上。盖尤斯牵他的衣角。

“爷爷,爸爸到哪儿去了?您说我们到这里找他。”

风太大了,他赶紧将盖尤斯搂进自己的斗篷。

“盖尤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爷爷现在是你父亲了。你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幸福的地方,没有病痛,也没有谁给他带来心痛。”

“有多远,比高卢还远吗?”

“比高卢远,比日耳曼还远。所以他需要花很长时间回来,但等到盖尤斯长大,爷爷就可以去找他。我最最亲爱的盖尤斯,你会变得伟大;爷爷在你这般大的时候,也离开了父亲的怀抱。”

“我依然想念他,爷爷”,孩子抬头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晶莹泪水,“我不要变得伟大,我只想爸爸快点儿回来。”

奥古斯都只能轻轻拍这孩子的肩。过去二十余年中,罗马的版图扩展了一倍,但这些土地需要用血滋养。如今看到郊野上盛开的野玫瑰,你才确信阿格里帕的躯体化为了脚下这片土地,所以他的血才能绽放这样鲜红的花。风鼓满你的耳膜,那是数年前他在同样的风中,呼喊你的声音。漫长艰难的行军途中难免困乏,于是他掏出信纸,写下想跟你说的话。但你没有允许他将那些话说出口,现在也再没有机会,由他讲给你听了。

屋大维幼年失怙,但他以无畏骄傲迈过。然而世人少知,晚年才是我们孤儿生涯的开始。风将云团越吹越高,吹起奥古斯都的长斗篷。盖尤斯紧紧抱着他,而他抬头望见云和风,一脸震愕。他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越来越亮。

 


盖尤斯的葬礼上,按照习俗,演员们扮作他的各位祖先,戴着面具坐在象牙椅上。就在这时,一直端坐在观礼台的奥古斯都,突然缓步走下台阶。所有人都骇然于他的意外举动,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全然的寂静中,奥古斯都依次走过盖尤斯的祖先,一长列队伍——开始于埃涅阿斯,朱利安皇室的建立者,阿尔巴之王紧随其后;接着是罗姆洛斯,罗马的建立者。漫长的岁月,众多闪耀漫长黑夜的星辰……直到老屋大维乌斯,直到凯撒。

“父亲?”他轻声对眼前的凯撒问道。头戴桂冠,手拿权杖,神圣的尤里乌斯·凯撒。

恍惚间,凯撒宛若壮年;他似乎在微笑,向屋大维微不可查地点头示意。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屋大维继续向前走。在队伍的尽头,坐着盖尤斯的生父,马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最后他伫立在阿格里帕之前。这个阿格里帕并未作人们熟悉的军装打扮,而是身穿与奥古斯都类似的长袍,因为他以“护民官”的身份下葬。

阿格里帕平静地坐在那里,右手摊开朝天,左手握着两粒小麦。你想起他与茱莉亚的婚礼上,他也握着两粒小麦,最后朝你的方向吃下它们。眼前的阿格里帕,戴着漆白的面具,眼洞黝黑。他坐在那里,好像已经摆脱了悲喜,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你。

仿佛被蛊惑,皇帝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好像蝴蝶颤动翅膀,你看见面具下的睫毛,缱绻地抖动了一下。你终于摘下木面具,“砰——”的一声,它掉到地上。

那张陌生的面孔,那个表演的年轻人,惊恐地盯着你,奥古斯都。

你以不可思议的悲哀,向后踉跄了几步。祭司的长头巾,差点就狼狈地从你的头顶滑落。

等到皇帝重返观礼台,他下令将饰演阿格里帕的青年男子就近流放。“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他没有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你的言行合乎逻辑、全无异常。人们纷纷感叹于奥古斯都的仁慈,居然不狠狠处罚这个在他孙子葬礼上渎职的家伙。

接着,骑士们要扶着盖尤斯的棺椁,将它送进奥古斯都的陵墓。哭丧人和乐手走在棺材前,亲属则跟在最后。利维娅试图去扶奥古斯都,可皇帝拒绝了她的帮助。“利维娅,我已经习惯了”,他摇摇头,疲惫地说道,“我早就习惯于送葬。”

于是她随从在奥古斯都之后,用黑面纱蒙住脸,表达自己的哀戚。

 

葬礼结束后,皇帝一病不起。待到健康好转,他立刻开始处理政务。然而,每到下午云翳遮住太阳,他就会坐在二楼窗边,一动不动地凝视帕拉蒂尼山下的罗马城。

灰色的石头城,云翳缓缓飘动,又变成水帘连接天和地。不知再过几季,收获的时节,农妇将谷子晒在提伯河两岸。提伯河一直向前流,流到了维莱特里乡下,你和他的家。油绿的田野,泥泞的道路,聒噪的青蛙。一扇门在雨夜敞开,热汤,被烛光映红的面庞。

那天晚上奥古斯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最为宏美的公共广场,屋大维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在罗马。凯旋式的金战车,掌声雷动,彩屑顺着欢呼声缤纷直下。载歌载舞的人群,纵情于这份冶艳的快乐。绕过一个又一个旋转的影子,在那升平与繁华之中,赫然是熟悉的身影。你拨开人群,急切地要去找寻。而他,似乎冥冥中受到感应,也想要转过身来见你。

云雾就在这时腾起,如失前路,如坠梦底。

 

 

年逾古稀的元首要求石匠,将他的雕像塑造成盛年模样。那时他还年轻,精力无限、充满期望。

椅子仍被放在二楼窗边,但奥古斯都不会坐在那儿了。

侍从再次朝它投去深深的一瞥。

他轻轻关上门,留这把桦木椅子,待在失去主人的空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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