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金盒

总算写了大半年前学《亡灵书》时就在YY的“黑屋囚禁安东尼的心”这梗。CP黑屋&东尼、伽卢斯和阿格里帕,哦还有存在感超强的干爹凯撒。引用部分感谢金寿福老师翻译版本的《亡灵书》。




1.

那些神说:“昨天已经从你身边逝去,而明天之中却没有你,没有谁能保护你。

 

滚圆落日伴随扬起的风沙,地平线一望无边笼罩橘黄。黑点似的民房匍匐在地,尽头屹立高耸入云的大金字塔。迟暮之时,深居撒哈拉腹地的孟斐斯肃穆至极,没有人的声响,好似创世洪荒时的景象。只有一阵细碎的驼铃声隐约在翻越远处的沙丘。领头是金手环的埃及祭司,宫廷随从默不作声跟在后边。

突然马的嘶鸣扰乱火光,羽盔铜甲的罗马骑兵将这群人截下。刀剑冲乱了驼队的阵型,惨叫哀嚎转瞬复归寂静;满脸惊骇的祭司睁圆双眼,仰望那个高头大马之上的魔鬼——百夫长得意地笑了,他轻声又傲慢地说道:

“使命废止,你们的主子死了!”

 

另一边,在与孟斐斯截然不同的港口城市亚历山大里亚,屋大维亚努斯收到了消息。克里奥帕特拉意识到大势已去,于是像所有法老那样,开始为她和安东尼预谋墓中生涯:

用小蛇毒死自己以前,她召集亲信,命令他们夜行日伏、暗中将往生必须的物品送往“圣家族”的领地。这名女王临死也不忘耍把戏,还计划着偷梁换柱,等到屋大维目睹她的尸体并离开之后,就令王宫旧人偷偷把她运走。

扭头自尽时,或许她有些犹疑海誓山盟是否作真、安东尼会不会与她一同赴死——不知道什么给她造成错觉,以为马可·安东尼能够在小凯撒手底生还?不管怎样,她期望最后的情人会赴约,所以也为他安排了运走遗体的人手。

“尤利乌斯在庞培遇刺后就与她断绝关系,说不定这女人就此对罗马男人产生怀疑”,屋大维讪笑着想。

 

事实上他的确想见到活生生的安东尼,所以舰队被抛在后边,屋大维急不可耐地带着一队轻骑率先闯入亚历山大里亚。然而等待他的是一柄短剑对穿了安东尼的胸膛,他俯身用指尖蘸了点寒刃的血,最多半个钟头前,它还沸腾在眼前这个人的血管。腓力皮之战前,安东尼与屋大维去询问祭司的意思,披头散发的女人端起一碗山羊血,令人毛骨悚人地咯咯发笑:

“畜牲的血,换成叛徒的血。”

闻言安东尼大笑着将那碗殷红一饮而尽。自那时起,屋大维就总以为马克·安东尼的血像动物的那样热烘。

 

人类由好与坏糅制而成。众泰坦分食狄俄尼索斯以后,宙斯用一道闪电将他们劈成肉块,而人类从泰坦的遗骸中产生。因为组成凡人的两部分,其一来自贪婪可怖的泰坦,另一来自神明,所以向地的根性与向上的神性、卑劣与崇高,同时存在于人类身上。

假如这则传说当真,屋大维试想,也许安东尼来自巨人的胃——厚而庞大的胃,有格外强烈的欲望去饮食、等待被满足。性与进食,在欲望被满足的层面上,其实是一码事。这颗粗糙的胃,不似精明的大脑或冷酷双眼,精力旺盛且兴致勃勃,令你感到活着。一种切实的活着,哪怕是最下等的生活。胃是发出野蛮人的咆哮的器官,却又与此同时好似一头欢乐的小猪,柔软粉红。比起睡在如棺材冷的金床,躺在一头小猪的背上或许还好点呢!胃,安东尼的胃,一个为哀歌而预备的器官:三成酒与六成水,很好;六成酒与三成水,灾难。

 

 

马克·安东尼终于陷在了一个乐舞与醇酒交织的美梦,这等自由与和平的疯癫只属于懦夫!并且当消息传来,说安东尼过分钟爱艳后和他们的孩子——不知羞耻,竟被以日月命名的小杂种——屋大维再也无法克制怒火。私底下,他的面容狂暴而狰狞,因为极致的厌恶伴随天赐良机带来的兴奋。出乎意料的破绽,罗马人绝不会宽容一名居然胆敢把疆域拱手让给外国女王的领袖。罗马的领土是马克·安东尼他自己的农庄吗?不!

 

 

十年等待只为这最精确的时机,助他谋害敌手于眨眼之间。不过,除开为取胜的动机,屋大维还有一个仅仅他本人清楚的秘密:愤怒充斥他的胸膛,单单因为命中注定的挡路石——安东尼——竟然是被爱击溃了。老天,可笑的爱!难道安东尼是个愚夫,或者尼罗河的熏风将他欺骗、蒙蔽所有知觉?

至少安东尼彻底拒绝给屋大维机会验证他血的温度了:血垢像暗红的藤蔓攀爬在宫殿的每个角落,安东尼仿佛微笑着入睡了,眼角余留克里奥帕特拉给他画的黑眼线,浑身也擦好了埃及的泡碱。他的皮肤不再是屋大维熟悉的橄榄油气味,他的器官等待被分装在器皿,他的骨架要被包裹进层层亚麻布制成木乃伊。

不,狄俄尼索斯是夜的阿波罗,他的弟兄,难道你们没看见他的剧院修在德尔斐的祭坛后边?

他的弟兄属于他,作为福玻斯的屋大维。

 

“伽卢斯,我们和小西塞罗的交易?”

“凯撒,他要求安东尼的舌头。”

“否则?”

“他不保证东部行省的包税集团会对我们完全效忠。”

“给他想要的,然后让他滚去叙利亚。”

手起刀落,士兵把僵直的舌头扔进姜黄的布袋;“以眼还眼,以舌还舌”,它会被立刻送到在马其顿观望的小西塞罗和阿提库斯那里。

“伽卢斯?”

“在,我主。”

“我要你提前准备好的金匣。”

伽卢斯与阿格里帕雕塑似地站在征服者身后,此时他们却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紧接着,伽卢斯朝侍卫长努努嘴,使小凯撒称心如意。

 

  “多可惜,上等木乃伊的制作方法被从王宫窃走,近郊的暴发户都能挑拣国王的款式了。然而安东尼,我们的朋友,他的器官不会被摘出来,浸泡在那些瓶罐里——”

 

他转过头,瞥见阿格里帕不赞同的神情,他的同伴挺拔在亚历山大城的光辉之下…..

这个念头使他皱起眉头,于是他托词支开阿格里帕:

“我亲爱的莎合玛特、战无不胜的耐特!你为何关心这等区区小事,王宫的姬妾都在等待你,我的姐姐尤其思念你——去吧,别让不安的泪水令这场大胜蒙尘。”

阿格里帕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行礼离开。他的马匹腾云驾雾、快如闪电,然而紧随身后的视线射得更远。双目之内只有路标,驰过沙漠他们将要相会,他没有听见一个怨毒的声音响起:

“走吧,走吧,愿他们在哈托女神的怀抱相会!——我绝不给他俩机会。”

咬牙切齿的声音。埃及的维纳斯,平卧在尼罗河以西,山坡是她的躯体,在那里死人熟睡。

 

屋大维利落地划开安东尼前胸的表皮,然后精准掏出那颗尚且殷红的心脏,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事先准备的金匣。

据说失去心脏的亡灵,甫一开始就难以通过冥间的关卡,只能在非死非生的无应之地徘徊。那里好比中转站,熙熙攘攘的人车往来,珠白雾气扑面又散开,唯独无心的可怜虫停留原地、怅然无归。他尝试抓住什么,保住的手掌松开后却只有湿漉漉的空气。

那个中转站,屋大维已经去过很多次了。他的养父坐在台阶上,好像在关隘的奥西里斯。他托着腮帮子,对屋大维说:

“儿子,你也到这地方来了吗?”

 

他在安东尼空荡荡的胸腔内,塞进一只外面镀金的小鸟。技艺最娴熟的绣娘也比不上他,屋大维极快地缝合好安东尼的心口,缝合的扣子是维纳斯的贝壳。炎炎烈日下,可能躲在大帐里休息的那些时间,他都用来练习缝线了。死者的亲友支起四口大锅,里面装满白母牛的奶;天际点缀狗星,泛滥的尼罗河水退去,岸边扑哧着肥美的红鱼……何其渺小的愿望,狭小笼子里的鸟儿要飞出去,昏睡在密室的人想要走到日光下、呼吸新鲜的空气——可是屋大维的手伸进水里,拈起那条红鱼。当你活着的时候,安东尼,他好整以暇地观赏你和克里奥帕特拉逢场作戏;待到你死了,他却要将你带回罗马,他不想让你呼吸。

喝干公山羊的血,恬不知耻的东西,把器物塞到每个淫娃的腹底;

喝干公山羊的血,安东尼,我的精力,唯独我有权过问你的复活之期。

“我的心与我在一起,谁也别想抢夺它。我对我的心拥有完全的支配权,我甚至有能力让不服从我的心消亡。”


大凯旋式后,屋大维将克里奥帕特拉的女儿赏给柏柏尔王子当侍妾。他允许安东尼的儿子活下来,因为他们要么出自姐姐屋大维娅的肚皮,要么生母是古老的富尔维氏。但屋大维亚努斯下令严禁任何安东尼氏族的男孩取名为“马库斯”。一个人的名字被除掉意味失去存在的基础,因为名字与名字的主人分离以后,他自由活动的灵魂就无法找到正确的栖身之所,一切来世愿望变成无本之木。

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马克·安东尼了。没有谁能顶着他的名号举事,没有谁能凭借安东尼的形貌提醒屋大维——现在是“第一公民”了,长久以来他那份交织渴慕的恐惧。安东尼受到比死亡更可怖的惩罚:在罗马人人噤如寒蝉,不敢提起安东尼的姓名和功绩;他无法靠人们的惦念来获取力量,彻头彻尾的遗忘使他越发虚弱,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他被困在密闭的空间,黑不见五指;

被困在站台和迷雾,在金匣,在屋大维心里。他将永不得脱,直到屋大维也抵达这个中转站,当面质问他:

“为什么你甚至不给我羞辱你的机会?”

 

三十三只鹭鸶从各个角落飞来,合力衔起太阳船的纤绳。一张晃悠悠的细亚麻布兜住金盒,它被飞鸟带到越来越高的位置,最终消失不见。熟悉的白布,制作它的特殊亚麻生长在祭司的苗阜。女巫的呓语本已令凯撒犹豫不决,尽管他仍然决心在三月十五驾临庞培剧院,但紫袍下穿着地母庙的白麻衣服。意欲做王的,临死身躯竟被庶民葬礼的丧服包裹。

暴风雨之夜,上次闪电击中朱庇特神殿,三年大旱;这回街道不见人影却弥布鬼哭狼嚎,逶迤白布条的死人掀开坟墓,焦黑骨头、惨白尸布。

罗慕路斯和义兄弟们挽起袖子,穿的是这种白托加,为的是犁种黑泥土。黑色是尼罗河的土地,黑色是情人的发丝。黑色的石墨往复不息地流淌在金匣繁复的雕花线条,如水流按计划通过渠沟。它在为这个装置充能,为金字塔与棺材的铭文;巨大威压迫使它分秒不停地运转,等待即将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以及个中秘密。

 

他端着金匣走出王宫,逆光中犹如手举圣物的贞女。士兵们听见高台传来屋大维·凯撒的声音:

“安东尼——死了!”

欢呼。

“我们赢了!”

黑潮水似的欢呼。

“接下来我要去拜访亚历山大,曾经他是普罗米修斯最完美的造物,如今我。”

征服者啊,你的面孔是白银,皮肤没有一丝裂缝。

 



2.

你太过炽热,支配豹子、砍断人头。

 

阿格里帕完全理解伽卢斯的不满——战后屋大维把埃及划成三份,除开他自己保留的那份,剩下两份赠与阿格里帕和梅塞纳斯。伽卢斯出任埃及总督,毫无疑问他能在富庶的埃及捞钱;几乎所有代理人都这么做,屋大维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为对追随者的奖励。可是,伽卢斯很特殊,当阿格里帕还在和斯巴达水手瞎扯淡的时候,心思细腻的他就与小凯撒十分投缘。现在,哪怕旁系如老克拉苏的曾孙,也倚仗战功强逼屋大维亚努斯为他举行凯旋式,至于伽卢斯,他怎么能够忍受继续为他人做嫁衣?

然而伽卢斯的应对实在过分危险了:他在埃及各处悬挂自己的画像,乃至兴建他本人的庆功柱。阿格里帕的探子还说,埃及总督打算将他的名字加入孟斐斯神谱、刻在金字塔之上。基于友谊,他有必要委婉提醒伽卢斯。

出乎意料,这位老战友既没有搪塞敷衍,也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怪异地瞄了阿格里帕一眼,然后说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犯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不过你选择闭上眼睛。”

“我热吻东风的发丝,我抚摸北风的发辫,我触摸并紧紧抓住西风的头顶,我急速走遍天宇的四个角落,我擒住南风的鬓角——但风从来不在我手中停留。”

 

他肯定是疯了。伽卢斯的宅邸犹如王宫,不,他直接住进中王国的宫殿。芦笛撕碎七弦诗琴的清音,哈托舞女不停旋转、妖媚无匹,她们每一次击掌都闪烁五彩萤虫、击碎水晶器皿。伽卢斯好像也中了埃及的魔咒,他选择安东尼的死法,在孤独的怀抱。

母亲的支柱凝视伽卢斯,告诉他:与昨天相比,今天是多美好!

你们这些祭司,为了纪念拉神化身女子的美态,剪掉所有辫发,怎么现在又来错怪我不珍惜性命、伏倒在朔风之下?风来自哪里,我就面对哪里。如同树木离不开它们生长的土地,如同雕像离不开支撑它们的架子,如同船只离不开推动它们前行的船桨,我是离不开生命的孩子。如今生命离我而去,我不再拥有我的心。

 

等到伽卢斯的遗体被送抵罗马,阿格里帕才恍惚想起他告辞时战友的身影。伽卢斯张开嘴,仿佛对他说:

“这个人渣就拜托你了!”

 

消息传来,屋大维沉默了片刻,随后用炭笔划掉委任状上伽卢斯的姓名。仅此而已。

在那天结束前,他想起自己也曾把伽卢斯列入“显贵名单”,以彰显新凯撒对康勒留·伽卢斯的偏爱。是故,哪怕夜色已深,屋大维仍坚持坐着轿子去国库、去这年的人口审计官那里,在“显贵名单”上也将伽卢斯注销了。

起初他以为怨灵多少会揪住他不放,但连续几周他都夜夜好梦,或者至少是平淡地睡过去了。时间一长,审视伽卢斯之死,屋大维愈发觉得他自己在做最正确不过的事。哪怕很多时候,正确不一定意味着舒服,乃至于带来痛苦。

可没有什么痛苦比得上彗星升天之日,所有人都说它成就了奥古斯都,所有人都默认他天生是娴熟的政客模样。屋大维清楚这也是他故意想要世人了解的部分,只有他本人应该记得真相:

无论被他篡改前的安东尼遗嘱原件,还是他如何从小屋大维变成屋大维亚努斯·凯撒——仅仅一眨眼的功夫!

小屋大维的皮被剥开,从里面走出来血淋淋一个人,还把那张羞涩少年的皮恶狠狠踩上几脚。尤利乌斯·凯撒的血罩袍裹住他,走过火葬堆的呛鼻浓烟,人们看到新的凯撒。

 

他必须这么做,否则就回到维里特莱乡下,迅速被遗忘。最开始他只想确认养父的死因,接着他培养势力来保障朋友们的未来,可很快他发现——归根结底,一开始屋大维就在为自己。

为了自己,他一次又一次地掐死过去的屋大维乌斯。

 

“阿吞把白色的王冠和红色的王冠都判给我,九神会一致同意这个判决。”

红色王冠在秤盘上闪亮,红彤的心脏也散发火光。雪白的亚麻布在承接那颗心脏后就变得血红,屋大维信手将它跑抛掷到地面,红色亚麻布瞬间如喷射火舌的蟒蛇。

什么使它着火?什么使它着魔?

整片大地被利比亚上等的油浇灌,降落的太阳点亮荒原、神殿、拉尔神之灯。天堂之火点燃他俩的火炬,屋大维乌斯与阿格里帕驰骋在阿波罗尼亚的海岸线。他们快马加鞭,只为在夜色的掩护下获得卜者的预言。复仇和夜女神托起命运三姐妹,两人都获得吉兆,贵不可言。在晨曦,盲眼荷马牵着屋大维的衣摆下拜,可是子夜三更时他明明已经给出预言,在凯撒养子尚未到达以前。

你听得那么清晰,屋大维,他站在你眼前,用苍老的嗓音歌唱:

“葡萄藤是万人的记忆,橄榄园是无处可去时的财产和庇护所。尤利西斯,你为何离开故乡田庄,站立在雅典午后的女墙边?”

同样衰老的奥古斯都回答道:

“葡萄藤是万人的记忆,橄榄园是无处可去时的财产和庇护所。阿伽门农,我已知晓你的名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葡萄藤枯萎滚落,橄榄园黑雾腾空,我把它们都毁掉,用来找寻永不陨落的星星。”

 

酒神巴库斯戴上葡萄藤冠,他光胴着傲人身躯,站在他的主人面前。狄安娜为他披上朦胧薄纱,使岩洞里的场景犹如梦境。狄俄尼索斯虔诚地给尤利乌斯·凯撒加冕,他的肉与骨,他砰砰跳的心脏都一览无遗。

安东尼不止想做凯撒的手臂,所以月神来了——你这以弗所森林的猎手、少女形态的赫卡忒,难道是出于怜悯,竟使如痴如幻的魔法延长一小会儿,叫那安东尼误以为他心愿成真,因为凯撒终于得偿所愿?屋大维不愿再看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洞窟,他继续往前走,一滴冰水顺着钟乳石滴到鼻尖——黑暗之中,他其实不知道头顶是什么。

穿过狭长的墓道,他见到尽头处的光明,他抵达鹈鹕的胃。那是一湾明净如蓝天的湖泊,有人正坐在湖边,不声不响。这人绝非马克·安东尼,安东尼还躺在芦苇荡,衣服垢秽、体生恶臭。他转过头,于是屋大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尤利乌斯浑身擦遍了盐,四肢都被圣水清洁。他像弗拉门祭司那样裹着长头巾,面无表情,示意屋大维上前一步。空气神“舒”的双王冠悬浮在尤利乌斯头顶,可是屋大维猛地发觉,尤利乌斯心上有一个空洞。它黑如鸦羽,轻轻一戳却立刻汩汩涌出黑红粘稠的血浆,然后屋大维所在的空间天翻地覆。惊诧中他抬眼望见养父的双目,此时竟流露哀伤的意味。尤利乌斯的泣诉旋转到穹顶:

“小布鲁图捅下的那刀,它始终在这里!”

猛烈的震动中,凯撒向小屋大维伸出手。下个瞬间,那支把丰饶角递给他的手臂,灰飞烟灭。

地府的穹顶是地平线,亡灵由此处重返人间,新一天的太阳由此处升起。老态龙钟的阿吞在黎明时分将“接力棒”递给朝气蓬勃的荷鲁斯;它普照半空,黄金液体泼洒向天空半球。荷鲁斯的红白双王冠,佩戴在奥古斯都的前额,一只隼立在冠与日冕正中,九神会一致肯定他继承上、下埃及的权利。

 

“古老的神都聚集在我身旁,他们向我欢呼,因为我以一只美丽的金荷鲁斯的形状呈现在他们面前。”

“啊,索卡尔,你这个把守通向阳界大门的神,请你助我升上天空,我要与我的父亲一起,我要加入浩瀚天宇中发光体的行列。”

 

眼镜蛇女神瓦姬特与秃鹰女神拿禾泊特分别待在国王王冠的两端,啮噬进犯者、啄瞎窥视者。

“等我到达奥西里斯那里的时候,所有的神都起来迎接我,他们无不称赞我的行为。”


被逼迫着与马塞勒斯成婚时,茱莉亚年仅十五岁。依照习俗,她要把全部童贞时期的纪念品都付诸一炬。屋里众人都注视着她,最后还剩下她捂在胸口的木偶娃娃。皇帝的独生女满脸泪痕,她鼓足勇气顶撞父亲:

“您不能销毁它!我的玩偶,心碎时安慰我的妈妈。你已经让我失去母亲,我也不曾有过亲爱的爸爸,你不能、不能又毁掉我的木头人妈妈!”


闭眼,再睁开。不顾茱莉亚的哭闹,他用指尖拎起木偶、扔进壁炉。那个凸着肚子的泥盖亚,很快变成翻卷火星的死灰。




3.

他到了努比亚,我的儿子,日光把他晒得黝黑。乌云遮住荷鲁斯的眼睛,我的儿子出走努比亚,我是失去一只眼的拉。


护送阿格里帕灵柩周游意大利的三个月中,奥古斯都一直为尸体的防腐而苦恼。玫瑰是夏日士兵的伤口,夏日的尸体却会遍布蛆虫。他运来不列颠尼亚以北的寒冰,他在棺椁里放置黑海边的绿玉。可哪怕他眼睛一眨不眨,并让千人的队伍提防半夜盗取身体部位的三女巫,也抵抗不了自然过程——既然生命已经流逝,蝉蜕的皮就会迅速化作污迹。

死去的恩奇都身体长了蛆虫,英雄吉尔伽美什因此承认命运的不可逆转。原来能够说话的嘴变得沉默,原来能够自由活动的身体变得僵硬。西天的女主人啊,你是爱神哈托。

 

我的心(jb)属于我,我的心(hitj)属于我。我拥有我的心,它应该安全地处在我的躯体内。

我听见你的声音,如同饮下石榴酒,从中汲取生命。如果每次凝眸都看见你,我可以不食不饮。

我的心,难道你抛弃我,独自回到了故乡?

莫非你误吞了哈德斯的石榴籽?快快让开地狱的关隘,三头犬,我是被太阳神钟爱的俄尔普斯。

 

他又来到那个雾气氤氲的地方,十多年来,随着他的权位越来越稳固,它几乎没出现过了。奥古斯都怀疑所有这些——安东尼、凯撒、站台和冰湖,都只是屋大维的梦;或者更甚,连梦也从未存在过。

似乳海的雾气遮住前路,屋大维只能不停向前。这次他没有见到凯撒,也没有穿山羊皮裤的安东尼。首先肖似伽卢斯的影子挡在他面前,它并没有袭击屋大维,不久便像风一样从屋大维指尖流走。过了不知多久,他瞧见阿格里帕兀自走在路旁。这个阿格里帕背着普通士兵的行囊,十五六岁模样。屋大维拼命向他靠近,可一旦他离他近了,他又如先前那般远了。

屋大维慌乱着问:“你急匆匆究竟要去哪里?”

“我要去屋大维乌斯的家。”

他百般解释:“我就是屋大维乌斯——”

少年阿格里帕摇摇头:“不,你不是他。”

 

他跋涉在溶洞里的隧道,明明灭灭,幽蓝的宁芙荷花漂浮在地下河上。他隐约知道它们曾经都是人类,花瓣绽开,而它们也纷纷报上名姓。跨越出口处的泥坎,万丈霞光。

久别的维吉尔正坐在荒漠的一处大岩石上,无数燕子在他身边巡弋。见到屋大维,他放下唇边的牧笛,微笑着向他致意。屋大维感到久违的快乐,他惊呼道:

“老朋友,你还活着!”

维吉尔的面容如神一般安详。擅于伪装的诸神,你们为什么要乔装成我朋友的模样。遮天蔽日的贝驽覆盖在维吉尔瘦削的背脊上,争先恐后扑向屋大维酸涩的眼眶。这只凤凰代替维吉尔开口:

“我死是为了再生,我拥有昨天,今天也已构成我生命的时间。晨升夜落,时间流转,它没有消亡,也不会被消灭。奥西里斯遭遇死亡的厄运,但我永远活在你心中。”

 

年迈孱弱的罗马皇帝总是亲自照顾两名外孙,一刻不停地看护他们,与他们饮同一口水井的清水、吃同一块面包。

“我与你饮用努特女神的清水,我与你食用哈托女神的面包。”

奥古斯都还新建了一座别墅,墙壁上描绘金莲花。他牵着长孙盖尤斯的手,缓步走在春天松软的土壤。这处花园无人打理,滑稽面具的喷水口干涸,水流却在蔓草下徐徐流动。

“这是你的父亲,那是尤利乌斯的父亲。我用胜利舰船的木板为你的母亲茱莉亚制作人偶,现在充土的容器是你的娃娃。”

春去秋来,来年的雨水会催促种子发芽。来年的来年,年复一年,等长出呈人形的绿色的庄稼或其它植物,哈德斯会把亡故之人释放。

这是不是一句谎话?

 

他说谎,赫利奥波利斯的神应该早叫他粉身碎骨了;他喜欢男孩,也喜欢过几名男人,那位眼睛长在脑后的神应该早将他打入地府。并且惩罚对他来讲必须翻倍:他撒谎,不仅愚弄他人还欺骗自己,欺骗他自己的心。他被关进密封的地穴,因为同为男子他不仅进入男人的密穴,而且将他们锁死在地面的十六肘之下,暗不见天日。

眼睛长在脑后、后视的神,冥河上摆渡死人的艄公!你令人神都畏惧,你生存在夜间、知晓所有秘密,你永远处在岁月的前头——既然你清楚我那不能言说的隐情,那么告诉我,给水梳头的艄公——我的心去往何处?我的心在哪里,我的生命就在哪里。我属于我的心,我要和我的心走到阳光下!

船夫索要了一枚金币,这对坐拥举国财富的奥古斯都来说不算什么。他急切地想听到答复,可是喀戎只念出一长串似是而非的颂词:

 “人们为你悲伤,人们为你祈福。你的归宿是庙宇,天上的席位业已就绪,在世者献上赫利俄斯的祭品…….”

转眼间屋大维就手握连枷,力大无穷如赫拉克勒斯。死者来到自己生前所熟悉的城市,不仅继续前世的男耕女织生活,而且与从前的家眷团聚。屋大维,你怎么能去往那里?你怎么能!难道你要在地下的赫利奥波利斯和莱托波利斯,再起征戎吗?

 

将两名外孙的乌木棺也送进柴火堆后,奥古斯都不知不觉走到了尤利乌斯神殿。它就在论坛广场边,占据罗马公众的视线。为养父举行隆重的火葬后,不足弱冠的屋大维就地建起神庙,入口的位置曾横躺他父亲的尸骨。

面对厅堂中高如巨人的石像,屋大维轻轻问道:

“我们会再相见吗,父亲?”

其实他根本没指望有答案。

 

奥古斯都躺在寝殿里,好像在坟墓中,棺材盖是天空。视人的一生如一瞬,墓中生涯才是真正长久的生命。在这个黑黝的金盒,在这个白灰色如木乃伊裹布的石天花板,闪烁满天繁星。它们是长着玉髓眼睛的众神,它们是太阳神“拉”圆盘似的巴。

“死亡这一必定的结局,会在它应该到来的时候到来。懦夫在未死以前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在埃及,在两座狮子似的山峰之间,时间被隔断。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恋人,纷纷在这日光最后照射的滩涂地倒下。他的昨天无人问津,他的明天青史有载。

“当我降生的时候,主司寿命和命运的神在我的身上放置了一个用绳子编成的结,因为他们要保护我不受那个曾经谋杀我父亲的凶手的伤害,因为我命中注定接替我的父亲执掌上、下埃及的王权。当我死去,当我的双腿疲惫无力的时候,主宰天空的拉神在我的身上放置了一个用绳子编成的王名圈。”

 

 “我并非无名之辈,朱庇特啊,我能够自己照亮自己。为向你祈祷,我走到你面前;为来到你面前,我踏过长路、任由黑乎乎的影子抓走所有我在乎的人。”

“虽然我四肢乏力,虽然我感觉迟钝,我仍然要慢慢前移,慢慢地,慢慢地走到那些飞离冥界的死者必经的河岸。”

因为我的心拥有我,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它没有消亡,它也不会被消灭,永远永远。

 

一丝不挂的宴会侍者身形健美,涂抹过松油的肉体闪闪发亮,他们是青春的金童不被岁月中伤。奥古斯都心想,安东尼死得真是时候:他将永远年轻,活在传说似的爱情故事里,尽管是与一个埃及女人的故事。

他精疲力竭,七名永远贞洁的女神将他沉入水潭的棺材打捞起。他鲜历兵戎,但密特拉承认奥古斯都;他应当经受裹牛皮军士的救赎,因为一生中不休止地开战——与所有人,以及他本人。三十三位死亡的车夫扶着灵柩通过雅努斯之门,尤利乌斯神庙的柴堆再次燃烧熊熊大火。太阳升起又落下,旧的一天,新的生命。

“假如我倒下去,那个在我之前倒下去的会扶我起来。我与他在阿比多斯的墓穴里一起躺卧,一起等待复活。”

 

而在此之前,在纳合赫回到“无限之圆”以前,公元前26年——

那年伽卢斯“畏罪自尽”,金字塔铭文刚被写完一半。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埃及人为他建起狮身人面像,噢,戴法老帽的奥古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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