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太难受了,所以还是写点什么吧。

白天经过柯林斯海峡以后,顺着沿海希腊国道抵达埃皮达鲁斯古剧场。途中我们在埃琉息斯短暂停留,主要以冥后珀耳塞福涅为崇拜对象的埃琉息斯秘仪,受到奥古斯都和奥勒留两位著名罗马皇帝的共同信奉。
埃琉息斯不远处就是碧蓝的海洋,问题是我注意到在那里一个群山环绕的地方,有远看月牙似的湖泊静谧安卧,仿佛与世隔绝。德尔斐附近也有清澈如明镜的湖水,当地人笑着告诉我,那是阿尔忒弥斯,月亮一定要陪伴太阳阿波罗。

然后在昏昏沉睡中,车已经开到了埃皮达鲁斯。戏台已经搭好了,今晚会开始长达近两个月的演出季。关于1955年开启的埃皮达鲁斯戏剧节,我想到的是一位恰巧在五十年代过世的希腊文豪,卡赞夫斯基。他的密友之一,安哲罗斯,其前妻伊娃可称是近代古希腊舞蹈、戏剧和纺织技术复兴的先驱。
三人一同去旅行时,安哲罗斯夫妇手牵手出门去登山了,留在房间的卡赞夫斯基看见木桌上烟斗飘出轻烟,他又转头望着窗外雪山,顿时失声痛哭:

烟斗是挚友兼学生过去给他的礼物。斯人已逝,弥留沙场之际,把最后一封电报发给了卡赞夫斯基。
自从这场“失去”,他已经不是先前那个他了,动身前往莫斯科前,卡赞夫斯基在信件中这么承认。
另一位希腊人杰,卡瓦菲斯,在挚友、兄弟和母亲皆死之后,不再踏出亚历山大里亚半步。时人都说卡瓦菲斯的公寓中总有城中最美的少年,可你只要读一读他的诗,就会立刻感受到那种无声中愈演愈烈的哀伤。他打量自己和那人曾经同居的房间,他感觉每一分秒都那么漫长又短暂。
他觉得总有哪里空落落的,令他不忍再观。


让我们回到埃皮达鲁斯,这个本来供奉医药神阿斯克雷匹乌斯的地方。白天病人接受治疗,夜晚则观看戏剧——古希腊的医师们认为,精神上获取愉悦也是一种治疗方式。
看着戏台上那些假葡萄藤,我突然想:
那时他究竟得多绝望?

其实阿格里帕之死也不算事发突然,最后几年他一直在忍受异常严重的腿疾,甚至不得不通过皮肉之苦来抵挡病痛。死在半百之龄的前一年,他选择去德尔斐祈祷。我在想,祈祷完之后,又或者会诊希腊医师以后,他是否还有心情在夜晚观看戏剧演出?

有些悲剧在最后时刻,总会出现神明或超自然的力量,施以援手、达成救赎。悲剧催发人向上之心,时常还令人意识到自己与命运的关系;而转动世界力量的出现,令你激动并爱如教徒做完弥撒之后……
“净化”的力量。

但阿格里帕信不信有哪位神会在最后时刻出现?他来求过阿波罗了,皇帝的保护神。船只经过西西里——噢西西里和埃琉息斯,罗马人称在西西里亚的西海岸,普鲁托掠走普罗塞皮娜,希腊人则说是在埃琉息斯,哈德斯将珀耳塞福涅一把抓住、带入地底。

舰队浩浩荡荡抵达德尔斐附近的港口,爱奥尼亚海的顺风很快将来客送达这里。
这个地区也有很好的石灰岩,帝国东部很多公共雕塑都由雅典和柯林斯的工坊制造。用日光下亮如水晶的这些石头,在雅典他修建起议事厅和剧场,在每个他行经的重要城市几乎都这么做。但这次他会不会坐下来,在曾经无数次被他塑造的大理石之上,自己观赏一场演出?

如果是麦凯纳斯,他肯定会。这位影子摄政和艺术赞助人,穆雷纳事件后隐退多年,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屋大维娅的葬礼竞技会和演出。也许,自逞高明的他,认为只有他自己才能做好这份工作——引导屋大维娅的纪念演出,那位见证过他们年少的女人。
那天以后,没几个月,麦凯纳斯也去世了。


墓中生涯究竟怎样?虽然在《金盒》那篇我引用过这句话,但直到今天我才深深感受到它:
“我要和我的心一起走到阳光下!”

迈锡尼王宫坐落在两处峻岭之间,居高临下、俯瞰开阔平原。你完全能理解阿伽门农为何傲慢,在这等高度,恍惚间甚至会以为自己是手握闪电、坐在奥林匹斯山巅的神王宙斯。迈锡尼大概提供了西方城邦最早的构架,先不提中世纪的城堡——那不是我的领域,对我而言,最直观感受是它与十多个世纪后的罗马城建很多方面如出一辙:
山上皇宫所有设施一应俱全,附以发达的下水道,需要被保障“神圣”的城墙,在山上山下都必须有的神殿。

亚克兴大捷后,意气风发的屋大维几乎购置了整座帕拉丁山。我的向导此前哂笑道:“图密善的新宫,其实根本没超过屋大维乌斯之前划的地界!”
同样居高临下站在帕拉丁之巅、一览无余整个罗马,屋大维是否也会纵生骄横,每个瞬间以为自己便是朱庇特了?
然而,在经历过帝国陨落的马其顿人口中,宙斯葬地就在不遥远的东面。我本来想回家后再细写,偏偏走到阿伽门农之墓时,午后雷射似的阳光变得那么不真实,强烈的恶心感涌到胸口。哪怕开放公众参观多年,墓门前也阴风阵阵,腐臭味扑面而来。

我赶紧站到阳光下,像是重新踏回了阳世。

尽管阿伽门农之墓看上去更像波斯帽子的形状,但很多这类陵墓,包括奥古斯都陵,主墓室都有挑高拱顶,视觉上的纵深非常令人震撼。可不管多么壮观的陵墓,它都毕竟是死亡之所。亡灵节的半夜,罗马人会在至亲的坟前献上鲜花,也许芬芳能暂时冲淡死亡的气息。某一天他会变成银白的骨灰躺在这里,尤利乌斯·凯撒是这样,所有凡人都如此——不过,当屋大维站在他自己皇陵的主墓室,当所有那些他最熟悉不过的人——那么熟悉,甚至于他们身上的气味——
通通变成墓穴中特有的腥味!

那些血,那些葬礼上的火堆,无论多少贵重的香料都无法将它们覆盖。


阿伽门农的墓室朝着宫殿和他的王国,好像在继续守护打量它们。可死便是死了。死后我们还会再相会吗?
如果不是出于这般哀痛的心愿,埃及人为何要在昂贵的纸莎草上长篇累牍书写《亡灵书》?为什么巴库斯崇拜在罗马人中间广泛流行,哪怕元老院屡屡将它禁止?
为什么,你这了不起的君主,公然为埃琉息斯秘仪建造神殿?
冥后据传是巴库斯的三位母亲之一,埃琉息斯的珀耳塞福涅穿着爱神衣裙。


夜晚九点我踏入雅典卫城的阿提库斯剧场,等待《波斯人》开演,尤其熟悉的剧本。合唱团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巨人,急促的鼓声中帕提亚王后疯狂以头抢地、召唤先王大流士。一袭黑裙不停跳苏菲旋舞的王后,强光中白长袍现身的大流士王。
他询问在场众人:为什么大地颤抖、亡灵不安?
因为可怕灾难,因为波斯的花儿凋落在异国土地,人头像秋收后小麦被成片收割,血染红近海。

即使死者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噩耗。先王的鬼魂,王后母亲,还有将士们,都扼腕说不是雅典而是上天要令波斯不幸。等到薛西斯狼狈地逃回宫殿,他面对的是一群沉痛又愤恨的人,曾经无限忠于他,现在却不听他最轻巧的指挥;
这些人,王后,乃至大流士鬼魂,痛惜的不仅是失去的同胞兄弟,还有颓势难转的帝国。轻狡导致冒进,贪婪驱使误判,薛西斯必定要为此承担最主要责任。然而,他的失魂落魄、他在面对指责时声嘶力竭的呐喊,只让我闭眼想到那一幕——就在下个分秒,攻守之势逆转,火海倾覆战船,箭雨铺天。
时也?命也?

再次沉入地府之前,大流士哀叹称,财富对死人并无帮助。血,哭,血,哭……这个版本全剧都在重复这两个字眼。导演采访里面讲,他想呈现an empire of loneliness and dogma。

罗马不亦是如此吗?士兵服从统帅,将军受命于皇帝。然而,一旦大祸临头,士兵只能指望将领,后者又将求助的眼神递给皇帝。
那么凯撒们该这么办呢?除开低能儿或精神病君主,他们都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
越强大的帝国,碎落一地时的场景越是令人触目惊心。奥古斯都没经历五世纪的野蛮人入侵,可瓦卢斯大败的消息从每个方向传来;如波斯人一样,每座罗马城市的女人都在为丈夫父兄哭泣。

他创造了这个机制,至少在罗马是首创;可有一天他发现这是在作茧自缚,他被困在孤独又无能为力的境地,在偌大帝国的正中央。无数次奥古斯都待在宫殿密室中,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哀嚎:“瓦卢斯,还我军团!”
但这两个军团编号后来还是彻底被废止。
阿伽门农的墓室面向迈锡尼王宫,而奥古斯都陵不远处是他的大庆功柱,饰以帝国全境的地图。

在那之前的二十年,罗马扩大了整整一倍,现在不行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尽管苏维托尼乌斯著作的真实性总是被嘲,但我依然想引他的有则材料——晚年时,奥古斯都的眼睛几乎半瞎。
蓝如爱琴海的双眸笼罩白雾。

血,哭。
哭,血。


金属声、仿佛时钟不停滴答的鸣虫,金色北极星是正午的太阳。
“我要和我的心走到阳光下,远离死疾苦衰。”

散场时,后座男士突然触碰我头发,他把爬到上面的虫子拍掉了,想向我解释,最后却没有把“虫子”这个单词说出口。他说:
“蝴蝶飞走了!”

蓝蝴蝶扇动翅膀,消失在透明半空。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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