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今天去了奥斯提亚(Ostia),罗马近郊的港口城市。Os在拉丁语中是“口”的意思,这里是提伯河入海口,当地人也称它为“罗马大门”(porta di Roma)。从罗马共和国时期开始,奥斯提亚就是至关重要的港口和贸易城市。苏拉曾在此筑墙,西塞罗担任执政官时,也认真经营它——罗马城不产粮,市民的所有食物都靠国家配发外地海运的农产品。

但奥斯提亚变得格外繁荣,要等到罗马帝国初期。朱利安-克劳狄王朝的第二任君主提比略,获得的第一份工作便是需要时常巡视奥斯提亚的粮草督查官。青年提比略忙碌极了:天文数字的粮食和各类产品,被从埃及、叙利亚,乃至波斯和中非运来,通通挤在奥斯提亚港,等待验收和送入都城。
亚克兴之战后,这个海港就如此疯狂又高效地运转。首先劈风斩浪出现在海平面的数百艘大船,带着洗掠埃及的战利品,高大的立柱被架在甲板上,以极度耗费人力物力的方式被送到这地中海的另一端——凯撒·奥古斯都希望它们被竖立在罗马的每一个角落,无时不刻夸耀他的胜利。

你能够想象这个城市两千年前的嘈杂与无限生机,当你走进大百货店的废墟,当你站在酒吧的砖墙前——想象豪迈的水手如何畅谈远方见闻。
它,奥斯提亚,被整整扩大了两倍。阿格里帕把罗马扩大了两倍不止,然后等他的马匹经过自己曾经训练海军的地方,他想:
好吧,也许同样该把这个地方修一修。


置身奥斯提亚的考古遗址,你能看到罗马各个时期的残余——克劳狄乌斯,哈德良,甚至更晚的公元后五六世纪。可是,它们很多是将奥古斯都治下的建筑进行修葺或扩大;归根结底,阿格里帕塑造了新奥斯提亚的城市模型。
进入中心城区前,首先会看到当地显贵献给奥古斯都的石碑:
SALVTI CAESARIS AVGUST

接着没走几步就到达海神大浴场,即使如今只剩废墟,其规模依然令人万分震撼。浴场里竞技场、桑拿房、会客厅、酒吧、神龛、泉井等设施一应俱全,并且附有地下加热系统。不似哈德良离宫的布置,海神大浴场没分“男汤”、“女汤”,但提供男女都能找到的乐子——毫不夸张地说,它堪称当地生活的中心。
每一处地面也都装饰以精美的马赛克,大会客厅的马赛克地画呈现四轮海马的海神尼普顿,他驱波逐浪,传说中的海怪游弋在他周围。
问题是,在这个场景的左边,有两条看上去像是家邦神之灵的大蛇盘绕。他可能是墨丘利,商人和远行者的保护神;但这位信使之神也捎来消息,这次是什么消息呢?

到最后,你,奥古斯都,才确认它绝不是个好消息。

但那时凯撒只是赞许地注视老朋友又在奥斯提亚修建剧院、议事堂和其它设施。一座多结实稳固的半圆剧场,在两千年后的今天依然可以使用!可是,与优雅的古希腊剧场不同,它更加体现工程师思维的力量感。我走过它正中央的通道时,竟以为置身在斗兽场。
附近还有消防员的住处和仓库,奥古斯都祭司学院的房子也在剧场去执政山的路上。这条路,如你们所见,早已荒草萋萋、飞沙走石,到下午五六点时就几乎不见游人。
咸阳古道音尘绝。


这座城市在各个方面模仿罗马,比如同样在最显要位置的朱庇特神殿——三个宝座,米勒娃和朱诺分别在朱庇特左右。在更靠近海的地方,还有一座缩小版的万神殿,它的斜对面是家邦神之神龛。

从走到奥斯提亚的执政山那一刻起,我就禁不住想落泪:
所谓“万神殿”,即召唤万神降临尚飨之地。家邦神对应祖先,对个人、家庭和城市都十分重要。
其实在奥斯提亚的朱庇特神殿之前,还有另一处家邦神龛。它由克劳狄皇帝修建,用来祭祀祖父奥古斯都的英灵。但更准确地讲,再次和罗马的情况一样,克劳狄修葺重建了半个世纪来年久失修的城市,很多过去的布局并没有大变。
这座奥古斯都的英灵殿,在他活着时就有了。多讽刺的一件事,只相信自己,活得好像天神本身。等他死了,灵柩也停在他本人的庙宇。

可这不意味着他没有家邦神位,对于罗马人而言,每年都要几个节日必须祭拜家邦神。凯撒毫无疑问被包含在家邦神里,而阿格里帕在死后也被归入祖先的行列。
克劳狄乌斯重启这处祭坛,是因为他想向奥古斯都寻求帮助——死去的先皇能为他做什么呢?
谁知道,就像提比略在海岛上每周向奥古斯都祈祷,也许为求心安。
那些灵魂一去不返,但某个瞬间感受到他们还在身边。

奥古斯都·凯撒有自己的英灵殿,那么他该向谁寻求帮助呢?
天知道。

在他的祭坛之后,还有奥古斯都神庙;其中,奥古斯都与罗马女神被合在一起祭祀。那尊罗马女神的雕塑很奇特,作亚马逊女战士打扮,象征兵戎。偏偏在罗马女神的后方,端立着爱与美之神维纳斯的立像。
通往它的长方形空地被绿茵覆盖,紫花遍地。本应有四墙环绕,立柱间装饰以各位神灵的雕塑,如今衣带飘逸的体肤之上,面容斑驳难辨。我观察屋顶的雕花,是屋大维亚努斯喜欢的植物,它们在和平祭坛也多有显现。
阿格里帕永远知道他的口味。


去程我忘记将杏桃汁放到车上,口干舌燥浑身难受。我尚且坐在空调车里,而在这样的炎炎烈日之下,在蝉鸣都惊不起一丝微风的夏季——年近五十、畏惧暴晒的奥古斯都,如何一路走着护送阿格里帕的棺材,中途也鲜少饮食?
哀莫大于心死,只有这样,才能超越肉体的折磨痛苦。

从此他将所有精力和爱都放在孙子们身上。如果盖尤斯和卢修斯不在他身边,他几乎不想用餐;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为了预防下毒——罗马的达官贵人家里一般都有试毒的奴隶,我们乃至于知道为奥古斯都试毒而牺牲的那个男奴的姓名。
或许,他宁愿自己被毒死,也要阻止孙子遭遇任何不测。
所以,当卢修斯病死的消息传回罗马,皇帝直接晕了过去。

奥斯提亚的犹太人之墓常见七枝灯,有时还往往在墙壁绘上水罐。这些从以色列来的异乡客,临死也不忘遥远故土,他们的习俗、他们的根。
视死如生,七枝灯与水罐都可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礼拜用的。奥斯提亚的墓志铭与今日的如出一辙,叙述谁在那里永远、永远地安息了。

那天夜晚漆黑无月,但国教徒的火炬之光也好似七枝灯绝不熄灭。火把的长龙在沉默中挪动,那是奥斯提亚的驻军,兵士们主动来抬老上司幼子的棺材。
这些底层罗马大兵,出于最朴实真诚的心愿来为不幸的小王子照亮道路。可等到盖尤斯也暴死了,帝国境内的每个人都被极度惶恐驱使着表忠心——
皇帝彻底失去理智,连着处死了上千人。但凡有说盖尤斯坏话的,或者被怀疑与大王子之死有关联的,都会被烧死、钉十字架或扔进河里。

而他的绝笔信给了孙女大阿格里皮娜。


今天我搬出纳沃纳广场,住到山上,能够一瞰罗马的风景。壮丽归壮丽,清静也的确清静,但我感到无所适从,这种缺乏人情味的环境非常压抑。当他被亲朋好友环绕,坐在帕拉丁之巅的宫殿中,喜悦威严如朱庇特;可倘若只有他一个人,会不会觉得不胜寒凉?
冷得刺骨,令人想扶着墙根蹲下来,掩面痛哭。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奥古斯都遣尽亲随,连妻子利维娅也很少面见。他和提比略倒是频繁通信,和后者讨论国务。他在为公共利益活着,但他本人的一只脚早就踏进坟墓。


服务生小姐姐送给我一朵顶娇艳的红玫瑰,然而我还是想回到半夜狂欢的人群中。

站在花神节的家邦神龛之前,呼唤那些只能活在记忆中的名字,他有没有听听见风、笑声和年少——周遭流动的盛宴不再属于他。


奥古斯都祭坛后边,两棵树相互依靠。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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