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zâzêl

royal to humans and pious to gods.

Erev Shel Shoshanim

三天前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迟到了,但没错过最棒的部分——希腊文学课的老师,还有其他几位同学,在海水中嬉戏。一边是田野和沙地,一边是海水。那时我们该是在克里特的,所以梦醒之后,在雅典和萨洛尼卡之外,我还该再留出几天,去克里特岛。如果我真到了那儿,我得拜访尼科斯·卡赞扎基的坟墓。他的墓碑上写道:

“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所惧,我是自由的。”

这位希腊著名的作家,在死后又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伊拉克利翁,克里特岛上最大的城市。克里特是旅途开始的地方,在卡赞扎基最出名的作品,《希腊人左巴》之中,克里特又是旅途目的地。我们常常认为,《希腊人左巴》实则是卡赞扎基的半自传。在这本书里,除却卡赞扎基与煤矿工人亚历克斯·左巴的交往,还有另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发生在卡赞扎基与他挚友之间。



《希腊人左巴》开头的部分,讲述作者坐在临海的小咖啡馆里。暴风雨肆虐在海面,渔村的女人们在等待归航的丈夫。“我对天发誓,伙计们,当我看见面前的死神的时候,我既没有想到圣母玛利亚,也没有想到圣·尼古拉!我朝萨拉米纳转过身,我像我老婆,我喊:‘喂,卡黛丽娜,要是我能到你床上睡觉的话!’”从险境中归来的船长,快活地说道,引发满堂哄笑。那是善意的、充满喜悦的大笑,但这份九死一生后的喜悦与作者无关。在这个寒冷的破晓,他坐在角落里,又要了杯鼠尾草煎汁,透过水气蒙盖的玻璃窗,注视黑色的船头,还有连接天空和泥泞地面的雨柱。他想起自己与挚友分别前的场景:


[

……我陪他上船,坐在他那周围放着散乱行李的船舱里,当他的注意力转向别处时,我只顾看他,仿佛要把他一点一滴的特征全都印在脑海里——明亮的蓝绿色眼睛、丰满的脸庞、敏锐而孤傲的表情,尤其是那双十指修长、带有贵族气派的手。

      发现我热切的目光,他便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为了掩饰情感而惯用的嘲讽表情。显然,他什么都明白。

      为了解除我的悲伤,他开玩笑似的问:“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还要舞文弄墨到何时呀?跟我走吧,亲爱的先生。在高加索,成千上万的同胞正在受苦受难。来吧,让我们去拯救他们。”

      他笑了起来,仿佛在讥讽自己的崇高志向似的。

       “可能我们救不了他们”,他接着说,“可是,当我们尽力去拯救别人的时候,也拯救了我们自己。你不是这么宣讲的吗?拯救别人是拯救你自己的唯一途径……那么,走吧,你过去说得那么好。走吧!”

      我没有做声。东方的神圣大地是诸神的母亲,被钉在高山上的普罗米修斯的喊声在回荡。我们的民族像他一样被钉在那里的岩石上,呻吟、呼喊,又一次遭受危难,呼喊她的儿女们前去拯救。我听到了呼叫而反应消极,就好像痛苦不过是一个梦,是一出动人悲剧里的情景。如果贸然冲上舞台,参加行动,那就显得天真鲁莽。

      朋友没有等我回答,站起身来。这是船已第三次鸣笛,他向我伸出手,又一次以玩笑掩饰他的情绪。

        “再见,书虫。”

      声音颤抖,他知道控制不住情绪是可耻的。泪水、温情的言语、失态的举止、世俗的亲热,这一切都是与尊严不相称的弱点。我们彼此相爱从未如此之深,但不曾交换过一句亲热的话语。我们一起玩乐,也曾野兽似的把对方抓伤。他为人精细敏锐,爱嘲弄又温文尔雅;我却是个粗人。他善于克制自己,习惯用微笑来掩饰内心的一切情感;而我生性暴躁,往往发出不合时宜的粗野笑声。

      我想用冷酷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激动,但感到难为情。不,不是难为情,而是做不到。我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松开。他看着我,有点诧异。

         “ 激动啦?”他勉强微笑着问。

         “是的。”我勉强平静地答。

         “为什么?我们是怎么决定的?多少年前我们不是商定好了吗?你那么喜欢的日本人是怎么说的?不动声色、平静泰然,面孔是一张固定的微笑着的面具。至于面具后面发生什么,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不错。”我避免说更长的句子,以保证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船上响起锣声,驱赶各船舱中送行的人。细雨绵绵,到处是离别时的衷情话语、发誓、长吻和气喘吁吁的急促叮咛。母亲扑向儿子,妻子拥抱丈夫,朋友拥抱朋友,仿佛彼此再也无法相见。短暂的分别似乎使他们想到永久的别离。在潮湿的空气中,锣声犹如丧钟,从船头响到船尾。我不禁颤抖起来。

       朋友欠身,低声问道:“听我说,你有不祥的预感吗?”

        “有。”我回答。

        “你相信这种无聊的说法?”

        “不信。”

        “那么?”

       没有什么“那么”。我不信,可是我害怕。

       朋友的左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膝盖上,这是他表达亲切时的习惯。每当我催他赶快做决定,他先是拒绝,接着让步,然后会摸着我的膝盖,好像在说:“看在朋友的份上,我照你的意思办……”

       他眨了两三下眼睛,又盯着我。他知道我难过,不再拿出我们惯用的武器:笑,微笑,开玩笑……

    “好吧,伸出手来,如果我们两人中有一个人面临死亡的危险……”

       他停了下来,仿佛有些难为情。多年来,我们一直拿这些形而上学的概念开玩笑,把什么素食者、招魂巫师、通神论者和灵媒都看作一路货色。

    “那么?”我努力猜着他的想法。

    “就拿这当作游戏好吗?”为了给刚才那句可怕的话圆场,他赶忙说,“要是我们俩中间有一个人面临死亡的危险,他就去想另一个人,要想得非常强烈,使对方无论在那里都会受到感应……同意吗?”

     他想笑,但嘴唇像冻僵了似的,没有动弹。

    “同意。”我说。

     我的朋友怕过于暴露自己内心的激动,又急忙说:“当然,我一点儿都不相信心灵感应……”

    “那有什么关系,”我低声说,“就这么办……”

    “好吧,就这么办,玩玩!同意啦?”

‘ “同意。”

    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我们默默地握手,手指热切相连,又急促分开。我快步离开,没有转身,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我做了一个回头的动作,想最后一次看看我的朋友,但克制住了。我命令自己:“别回头,向前走!”

人的灵魂陷入肉体的泥潭中,仍然处于不完美的原始状态。由于功能发展不全,她不能清晰准确地预感未来。要是她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么这次分别该会是多么不同。 

               

                                                                                                    

后来,在那个海边的小咖啡馆,作者,或者说卡赞扎基,遇见了左巴。他决心带着充满生命力的左巴前往克里特岛,融入劳动人民的生活之中。无论是哪版评论,都认定他的这个举措,是为摆脱书虫的生活,投入实际的、富有行动力的生命之中。他无法不想起挚友对他的嘲笑,他更无法将那个场景从脑海内挥去——送别的挚友,此时此刻正在高加索拯救同胞的性命。

在克里特岛上,他依然时不时想起这位朋友。


[

看着左巴吸烟,我也想吸,伸手取出了烟斗。顿时睹物思人,思绪万千。这是一枚贵重的英国大烟斗,就是那位长着灰绿色眼睛、手指细长的朋友送给我的礼物。那是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在异国他乡,朋友已经完成了血液,当他晚上就回希腊去。“别抽烟卷儿了。”他对我说,“你抽一半就把它像妓女似的扔掉,这种行为可耻。你和烟斗结为伴侣吧,它才是忠诚的女人哪。当你回到家,它总是在那里静静地等你。你点上火,瞧着空气中烟雾缭绕,你就会想起我!”

正午,我们走出柏林博物馆。他去那里,是为了向一幅心爱的画告别——伦勃朗的《戴金盔的人》,画中人物头戴钢盔,面颊消瘦,目光悲伤而坚强。“要是我一生中能做一桩与人的尊严相称的行为的话,”他望着画中失望但仍倔强的战士小声说,“我就得感激他。”

在博物馆的院子里,我们背靠着一根立柱,对面是一座青铜雕像。一个裸体的女骑士以一种难以描述的优美神态,骑在一匹野马上。一只灰鹡鸰在女骑士的头上落脚片刻,朝我们转过身来,摇了几下尾巴,嘲笑似的啁啾三两声,然后飞走。

我打了个寒噤,看看我的朋友。

“你听到鸟叫了吗?他好像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朋友笑了。

“这是一只鸟,让它唱吧。这是一只鸟,让它说吧!“他引用我们民谣的一句歌词来回答。

                                                                                                                   ]


但事实没有这么简单。发生悲剧之前,哪怕是飞鸟也会哀鸣。《希腊人左巴》开头,我们便知道卡赞扎基与挚友的分别是永别,这位朋友将长眠在高加索山麓。而朋友的举止,连同柏林博物馆这段,说明他的悲剧几乎是注定的,无可避免。为荣誉献身是最光荣的,但与此同时,为高尚牺牲也是最致命的。卡赞扎基的朋友看到那些数千年来最壮美的存在之一,受到感召,他也愿成为那“悲伤而坚强”的战士。他们会倒下,然后被女武神的金车接走,像不羁的魂魄在云间飞远,变成雕像中的一群。他们追寻的不单是胜利,还有凝练的古典美的极致,这使卡赞扎基的朋友,以及与他类似的人,成为最高贵的个体,但也多半以死亡告终。因为死亡是成就这出悲剧的最好模式,年轻美好的生命倒在高耸入云的碑塔下,倒在祭坛边,好像刚完成最神圣的仪式。

“我”,作者,曾经也如朋友那样。


[

我还在学校时,就和最亲密的朋友们组织了一个“兄弟友谊会”。这是我们自己起的名字。我们把房间锁起来,发誓将与不公平的邪恶战斗终身。当我们把手放在胸口上宣誓时,热泪滚滚流下。

幼稚的理想!但愿听到这些而取笑的人遭殃!当我看到“兄弟友谊会”的会员一个个成了庸医、蹩脚律师、杂货商、两面派政客、雇佣记者时,我的心都碎了。大地的气候似乎是严酷、冷峻的,最珍贵的种子都发不了芽,或被荆棘、荨麻所窒息。今天的我看得很清楚,但我并不理智。赞美上帝!我感到自己准备好了,投身到堂吉诃德式的冒险中去。

                                                                                                                   ]


作者他前往克里特岛,展开一场不管不顾的冒险,正是为了寻求一条如同被市井上太阳烘烤过的、有热度的道路。它既不是高加索那位朋友的伟大前程,也不是那种庸琐利己的日常。尤其在接到另一名朋友——与高加索的那位截然不同,他在非洲压榨黑奴,是个纯然的恶棍——接到他的信之后,“我”更是处于犹豫与动摇之中。“我”试想是否有种简单的快乐和幸福,像老佣工左巴身上展现的那样,介于非洲恶棍和高加索英雄之间,一种平凡的又富有乐趣的生活。

然而本质上,哪怕看似“我”与现实消极地妥协了,过去依然顽固地存在于“我”的习惯中。


尽管“我”,作者卡赞扎基,深爱着朋友,却唯有在信中才敢吐露真情。他在给高加索那位朋友的信中写道:


[

      你所喜欢的“祖国”、“种族”的观念,吸引我的“超国家”、“人类”’的观念,在威力无比的毁灭气浪中,都取得同样的价值。我们觉得自己走出来说了几个音节,有时甚至于没有音节,含糊不清的一个“啊”、一个“呜”——然后我们就被毁灭了。而即使是一些最崇高的思想,如果加以解剖,也就看见它们只是装满糠的玩偶,糠里藏着一个铁制弹簧。

  ……我举目眺望世界,看见你在高加索那传奇的地方,也在扮演你的角色。你竭力拯救数以万计的濒临死亡危险的我族同胞。假普罗米修斯却要受真殉难者的罪,与饥饿、寒冷、疾病。死亡这些黑暗努力战斗。而你生性高傲,往往面对许多不可克服的黑暗势力而以为乐。因为这样,你那几乎没有希望实现的人生抱负就更加悲壮,你的灵魂就更具有悲剧性的伟大。

过着这种生活,你必然认为它是幸福的。既然你认为这样,它就是这样。你也是量体裁衣。按照你的身材裁剪你的幸福;而你如今的身材——赞美上帝!——超过了我的。一个好先生不能希望得到比这更加辉煌的奖赏:培养出一个超越自己的学生。

至于我,我常常忘记。我指责自己走迷了路,我的信仰是集怀疑之大成。有时我真想做个交易:以短暂的一分钟换我的余生。而你呢,你牢牢地掌握着舵,即使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不忘记你航行的方向……

我记得那时对你说过:“事实就是这样:希腊、祖国、义务都是些不意味着什么的字眼。”你呢,你回答我说:“希腊、祖国、义务是不意味着什么,可是,就为了这个不意味着什么,我们自愿地去牺牲。”

我为什么要给你写这些呢?为了告诉你我丝毫没有忘记我们曾经在一起的生活。也是为了借机会表达出——由于我们养成一种不知是好是坏的自我克制的习惯——当我们在一起时,我绝不会暴露出来的话语。

既然你不在我面前,你看不见我的脸,我也不会显得可笑。我就对你说,我深深地爱着你。 

                                                                                                                   ]


只有在信里,他才敢说一句“我爱你”,而那位朋友也是这样。更糟糕的是,这句“我爱你”,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爱你”。

    

[

如果热诚而顽强地战斗是一桩快事的话,那么我是幸福的。我不知道是否像你所说的那样,按照我身材高矮划定我的幸福,但愿如此,因为我的身材太高大了。我希望拉长我的身体,直到希腊最偏远的边界,那也就是我的幸福的边界……

我本来打算明天出发去第比利斯,可现在,在危险面前,我不能走。所以我留下来。

我不能说我不害怕。我害怕,如果库尔德人进城,理所当然,我将是第一个被他们钉上马蹄铁的人。我的先生,你一定不会想到,你的学生竟落到像骡子的下场……

为了使自己的形象与使命相称和不给你丢脸,我应该拿掉你取笑我的时髦绑腿,用羊皮裹上双腿。我还应该蓄上一撮油腻的波浪形长胡子,尤其是长上两只角。不过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满意。叫我换个灵魂比改变装束容易些,我还是打着绑腿,下巴刮得像白菜根,尽管我没有结婚。  

                                                                                                                  ]


他也永远没机会结婚了,他的生命将永远定格在28岁。长眠在高加索,无数未婚的好青年,坟墓朝向西边的心爱祖国和朋友。

[

    亲爱的老师,我希望你收到这也许是最后的信。

    谁也说不准,我不相信人们所说的保护人类的神秘力量。但我相信盲动的力量,它左冲右闯,没有恶意,也没有目标,到达哪里就杀到哪里。如果我离开人世(我用‘离开’这个词,免得使你我受惊),就请你多保重。

    祝你幸福,亲爱的老师!我难以说出口,但请你原谅,我必须说,我也曾深深爱你。 

                                                                                                                   ]

对于身为读者的我来说,它最好是小说中的故事。我多么不希望它是真的,可它的确发生过。在《希腊人左巴》这本书的末尾,他的名字出现了,斯达夫里斯基。



 

雅尼斯·斯达夫里斯基,希腊裔的苏黎世总督。1917年9月,卡赞扎基前往瑞士与他同住。斯达夫里斯基应该死于20世纪20年代初,在“一九二二大灾难”前后。1922,“奥斯曼的归奥斯曼,希腊的归希腊”,那是王朝时代的黄昏,为最后的浪漫主义唱响挽歌。尽管斯达夫里斯基并未直接死在战场,但他在战争中感染肺炎,终究还是魂归高加索。在雅尼斯患病期间,卡赞扎基曾代理苏黎世总督职务。他希望朋友赶紧好起来,那个别扭的家伙!虽然他取笑卡赞扎基抽烟只抽一半,当卡赞扎基在别处的时候,却寄来大盒上好的雪茄。


 

斯达夫里斯基在世时,卡赞扎基给他写过很多信。信的抬头永远是“My dear”,省略掉对方的姓氏,结尾落款是“always,N”,即“always yours, Nikos”。尼科斯(Nikos)是卡赞扎基的名。有封信中,他还要求斯达夫里斯基不要再谈论女人之类的了,因为“我们俩(卡赞扎基和斯达夫里斯基)一同构成了足够有价值的整体。”他急切地告诉自己的朋友,“你笑得和美,宛如天父;你清楚得很,这样的你老是被误会。老天!你不能想象有任何事务,比之于这件事,更让我关切痛苦。”信的末尾,他补充道:“写信给我,你要知道我渴望你。”

而在他死后,不少信件中,卡赞扎基依然以痛楚的口吻提及他:


“我以深沉的情感再度踏足这座富有魅力的城市,再度看见那些我曾经穿越的街道,看见那些我曾与斯达里夫斯基一同踏足的花园。”(11/1927)

“伴随最苦涩的情感,我回到了这片吞噬了斯达夫里斯基的泥土之上。我绝不会原谅作出这一行径的黑暗力量,我绝不会允许我的心冷却下来,决不允许它包裹住呼之欲出的狂怒与伤痛。斯达夫里斯基的魂魄必须被给予时间来净化它自身,然后高高升起来,然后开口说话…..我兀自活着,以此让他从死亡里升起来。我奋力将他的魂灵从我的内在松开,粗鲁地催促它离开。”(11/25/1927)

“我们即将离开第比利斯,前往巴统,从那儿再去别的城市,然后回到莫斯科。今晚,我在招待我们的宴会上喝了不少酒,谈论斯达夫里斯基。正是在如今我们用餐的这家酒店,我和他曾一同居住,一同欢笑,一同谋划未来。”(11/27/1927)

如果深爱彼此,为什么一定要在命运将你们分离时,才哆嗦着开口。



     Ποιο το χρώμα της αγάπης
     ποιοςθα μου το βρει

     爱的颜色是什么,谁会为我找寻。

    Να ’ναι κόκκινο σαν ήλιος

    θα καίει σαν φωτιά
    Κίτρινο σαν το φεγγάρι
    θα ’χει μοναξιά

    Να’χει τ’ ουρανού το χρώμα

    θα’ναι μακρινή
    Να ’ναιμαύρο σαν τη νύχτα
    θα ’ναι πονηρή


    若它红如太阳,就会像火燃烧;

    若它黄如月亮,就会茕茕孑立。

    如果它是天空的颜色,就会遥不可及;

    如果它是夜晚的深黑,就会捉摸不定。

 

    Ποιοτο χρώμα της αγάπης
    ποιος θα μου το βρει

    爱的颜色是什么,谁会为我找寻。

 

    Να’ναι άσπρο συννεφάκι
    φεύγει και περνά
    Να ’ναι άσπρογιασεμάκι
    στον ανθό χαλά

    Να’ναι το ουράνιο τόξο
    που δεν πιάνεται
    Όλο φαίνεται πωςφτάνω
    κι όλο χάνεται

 

    像云朵雪白,游走离开;

    像茉莉雪白,在花期腐坏。

    是不能捕捉的彩虹,

    永远地我似乎近了,

    永远地我承受失落。

 

    Ποιο το χρώμα της αγάπης
    ποιοςθα μου το βρει

    爱的颜色是什么,谁会为我找寻。

                                                        ♫



 

他们,卡赞扎基与斯达夫里斯基,起初认为心灵感应是骗人的迷信伎俩。但预感大限将至,在高加索的朋友,斯达夫里斯基,用铅笔仓促地写:

“又及:临走那天,我们在船上达成的协议,我没有忘记。如果我要离开人间,我会通知你,不论你将在哪里,别害怕。”


 

小姑娘两颊泛起红晕,抬起双臂交叉放在脑后,慢悠悠地晃动着汗淋淋的身体,继续唱她的歌:

                    开着玩笑跟我说,

                    撒着娇跟我说,

                    跟我说你不爱我,

                    我才不在乎。

在克里特岛的“我”接到一封信,清秀的字体证明是高加索的朋友所写,“我”高兴极了。

“我”快速穿过村子,走进橄榄树林,拆开信,一口气读完:

[

   我们到达格鲁吉亚边境,逃脱了库尔德人的魔掌,一切顺利。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幸福。一句很古老的格言说:幸福就是履行义务,义务越艰巨,获得的幸福越大。我现在才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我们切身体会了。

   过几天,我们这些被人追逐而垂死的人将到达巴统。我刚收到一封电报称:第一批船只在望!

   这成千上万聪明勤劳的希腊人,带着他们的女人和孩子,不久要移居到马其顿和色雷斯。我们将向希腊的古老身躯输送新的血液。

   我有点累了,我承认。有什么关系,我们进行了斗争,老师,我们胜利了。

   我感到幸福。 

                                                                                                                   ]



“我”也感到幸福,如果能够的话,“我”也会唱起歌来。卡赞扎基感到幸福,为祖国的福祉,也为朋友终获幸福。

但就在那天晚上,卡赞扎基从睡梦惊醒,“刚发生的梦境,像把利剑穿过我的心。”

[   

我看见自己在雅典,独自一人沿着赫尔墨斯大街走,烈日炎炎,街上没有行人。商店关门,一片寂静。当我路过卡普尼卡雷亚教堂时,看见我的朋友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从宪法广场那边向我跑来。他跟在一个迈着大步的瘦高个子后边。我的朋友穿着他最好的礼服。

他看见我,老远就朝我喊:“喂,老师,你怎么样啦?有一个世纪没见到你了。晚上来,我们聊聊。”

“在哪里?”我也大声喊,仿佛他离得很远,必须拼命喊才能听见。

“协和广场,今晚六点。在‘天堂之泉’咖啡馆。”

“好吧,我来。”

“你这么说,”他以嗔怪的口吻说,“可你不会来。

“我一定来,”我喊道,“把手伸过来!”

“我有急事。”

“有什么急事?把手伸过来。”

他伸出手,突然,那手与他的胳膊分开了,穿过空间,跟我握手。冰凉的触感把我吓坏了,惊叫一声就醒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乌鸦在头上盘旋,觉得嘴里发苦。我向东边转过身去,眼睛盯着地平线,仿佛要穿透空间……我敢肯定,我的朋友遇到了危险。

我一连三次呼喊他的名字:“斯达夫里斯基!斯达夫里斯基!斯达夫里斯基!”

声音在前面几米处的空气中消失了。

我尽全力冲下山,企图用疲劳转移悲痛。我的大脑试图把任何能够穿过躯体、抵达心灵的神秘信息汇聚起来,然而徒劳无益。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比理性更深邃、完全属于动物的原始预感。山羊和老鼠在地震之前也有类似的预感。地球上最初的人类灵性——也就是在没有完全同宇宙分离之前,没有受到理性的歪曲而直接感觉到真理的灵性,在我的身上苏醒了。

“他遇到了危险!!他遇到了危险!”我喃喃自语,“他要死去,也许他自己还不知道。我呢,我知道,我可以肯定……”

我爬着下山,被一堆石头绊倒,摔在地上。石子跟我一起往下滚。我爬起来,手上、腿上都满是血,衬衣也撕破了。

“他要死了!他要死了!”我心想,喉咙哽咽。

                                                                                                         ]



到了坎迪亚,卡赞扎基收到一封电报:

       斯达夫里斯基因患肺炎于昨日下午逝世。

仅仅一个短句,就宣告了人的死亡,不管他对至亲至爱意味着什么。

与他结伴去克里特岛游历的左巴,曾劝告他摆脱捆绑他的长绳,但很难讲他是否真摆脱了它。

至少不是以左巴的形式。卡赞扎基终归选择了责任,放弃去千里迢迢之外看美丽的绿宝石,哪怕错过了就不再有。

五年了,漫长的五年,冬天他独自登上恩加第纳的高山瞻仰。“我睡了,月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我的思想与沉睡的大山、白雪覆盖的柏树以及柔美的蓝色夜空融成一片。我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仿佛睡眠是一个深沉、平静、透明的大海,我安然不动地躺在它的怀里。”

然而,正如帕特洛克罗斯的灵魂飞到阿喀琉斯身边,哀伤地埋怨阿喀琉斯是否曾将他遗忘。亡故之人,在这里也从镜子版的死水里浮现。情人肝肠寸断的话语打动冥王的铁心脏,但吃掉地府的石榴籽,红润的面颊依旧苍白,重逢的两人依旧不能拥抱在阳光下。

梦,无非是梦。我几乎怀疑,卡赞扎基完全是在借用《伊利亚特》中的场景。


[

蓦地,一个影子掉在我身上。我知道这是谁。

它用嗔怪的语气说:“你睡啦?”

我用同样的语气回答:“你叫我好等啊。我多少个月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你逛荡到哪里去啦?”

“我总是在靠近你的地方,是你把我忘记了。我总是没有力气呼唤你,是你想把我抛弃掉。月色溶溶,树木被白雪覆盖,这人间生活多么美好!可是,求求你,别把我忘掉!”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你是知道的。在分离的头几天,我跑遍山野,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夜里睡不着,总是想着你。为了消愁我还写了一些诗,但都是些消除不了心中痛苦的蹩脚诗。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开头的:

                 当你和死神一起走去时,我赞美你们的雄姿,

                 你们走在崎岖小路上的敏捷轻快步伐,

                 仿佛两个伙伴黎明醒来一同上路。

  “在另一首未完成的诗里,我对你呼喊:

噢,咬紧牙关,亲爱的,但愿你的灵魂不远走高飞!“

     他苦笑了,低头看我。

     我看见他脸色苍白,不禁颤抖。

     他那双凹陷的眼睛注视了我很久,眼眶里已经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泥球。

   “你在想什么?”我低声问,“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又像从远处传来的叹息声:“啊,一个世界对他来说过于渺小的人,能留下些什么呢?几行拾人牙慧、支离破碎的诗,连完整的四行诗都不是!我在大地上游荡,看望我过去亲爱的人,但他们把心扉紧闭。从哪儿进去?怎样才能使我复活? 我像一只狗围绕着一幢锁上门的房子转圈。啊!要是我能自由地生活而不像一个溺水者似的需要紧抓住你们活人的温暖身体!”

      他的泪水夺眶而出,眼眶里的泥球变成了泥浆。

      但过了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增强了:“你给我的最大快乐,是我在苏黎世过生日那天,记得吗?你举杯祝我健康。你记得吗?那天还有另外一个人和我们在一起……”

    “记得”,我答道,“就是我们称之为高雅夫人的那个人……”

       我们又沉默了。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少个世纪!苏黎世,屋外下着雪,桌上摆着鲜花,我们三个人在一起。

      “你在想什么,老师?”影子略带嘲弄的口吻问。

          “想许多东西,什么都想……”

          “我呢,我在想你最后说的话。你举起酒杯,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朋友,当你是个婴儿的时候,你的老爷爷抱着你放在一边的膝盖上,他把里拉琴放在另一边的膝盖上,弹奏着琴歌。今天晚上,我要为你的健康干杯,愿命运之神就永远像这样坐在上帝的膝盖上!’”

           “没关系!”我说,“爱一定会战胜死亡。”

            他苦笑了,但没有说话。我感到他的身躯在蠕动,想在寻觅着什么……

                                                                                                                   ]



爱一定能战胜死亡。没关系,爱一定会战胜死亡。

爱是否战胜了死亡?

我们唯能得知:他赠与卡赞扎基的烟斗,用卡赞扎基的话说,“是我孤身一人的旅行中,仅有的伴侣。”即便是在天人永隔后,他仿佛依然陪伴在卡赞扎基身侧。在高山上的小木屋,透过玻璃窗,卡赞扎基看见皑皑白雪——五年来他在众多国界线边辗转,用体力的极限丈量自身的高度,等他到达山顶,见证的是一片浩大的寂静将他包围。此时此刻,他感到久违的幸福,而他提到,“烟雾袅袅,斯达夫里斯基的烟斗正搁在桌上。”


[

     时间就这样过去,在不经意间被回忆所毒害。另一个影子,我朋友的影子也压在我心上,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因为我不愿它离开。

     不过关于这个影子,我对谁都没有说过。我偷偷地和他对话,也正是由于他,我和死神才取得谅解。它是我通往彼岸的一座秘密的桥,当我朋友的灵魂通过这桥时,我觉得他精疲力尽、脸色苍白。他连跟我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时我不禁惶恐地想到,我的朋友也许在世时来不及使自己的肉体摆脱奴役而取得自由,来不及使他的灵魂升华而坚强起来,以便在最终时刻到来时不致惊慌失措,就已经被毁灭。我还想,也许他来不及使他身上应该是永恒的东西成为永恒。

     可是,他有时也显得坚强有力——或许是当我突然间特别想念他的时候才是这样?——这时他就显得年轻、矫健,似乎还能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                                                                                                                    ]


关于这段,毋宁视作,经由挚友之死,卡赞扎基与死亡有了隐秘的联系。像奥德修斯自冥界归来,就再也无法满足于故乡伊萨卡;像阿喀琉斯荣耀帕特洛克罗斯你之后,就完成了最后的仪式。他与死亡“达成谅解”,是因为死亡变成一个必然的结果。或早或晚,他也会在病床或其它地方,走进那个如大洞黑黝的世界。非但如此,在那天到来之前,他的一部分已经属于地府。斯达夫里斯基的死亡本身是通往彼岸的桥梁,因为他站在桥的那头,“我”的心飞向他,“我”不受拘束的业已渺茫的思绪,也已经归向那片大荒——“我”,卡赞扎基,有部分早就不同了。它发生更改,它在桥的那边,与斯达夫里斯基牵着手,走向未知的黑暗。



“斯达夫里斯基死时,我记得我赶去了马其顿的山峦,当我独处了,就立刻开始以泪洗面。我等待夜幕降下,这样我就能睡着,梦见他的死不过是个谎言;梦见他来到我面前,再次和我一起聊天欢笑,一起制定计划,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但等到他接受了事实,等他不再虚弱无力地怨恨夺走朋友的厄运,等到死亡转化为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卡赞扎基重新振作起来。

“现在我明白我能够不流泪地谈论斯达夫里斯基了。那位军队被击败、最重要的战友被杀死的贝都因酋长,他说的话是正确的,‘不要哀悼!’——不要哀悼,因此悲痛不会被耗尽,也不会减少。”


他重新上路。“祖国”、“民族”是复杂难解的概念,“永恒”也是这样。斯达夫里斯基为之奋斗的一切,迅速坍塌为梦幻泡影。1922 大灾难,二战,希腊内战……连同另一部近现代希腊巨著,《墓中生活》,所讽刺的腐朽无能、草菅人命、拿革命当幌子的军队,都证明在这个“友谊兄弟会”成员纷纷长成庸琐利己者的世界,斯达夫里斯基注定倒下。卡赞扎基忧伤地怀疑斯达夫里斯基是否在命定永恒之前,获得了永恒,殊不知记忆也能使人永恒——在卡赞扎基博物馆,我们一眼望去,就能看见斯达夫里斯基的档案,定格在永远的28岁。他将永远是个青年,在最美好的年龄。

而尼科斯·卡赞扎基,他留下的照片,最令我惊异的是那坚毅的面容。这是个意志顽强的人!的确,他的经历比同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都丰富。1919年,他作为希腊福利部负责人,迎接被俄国驱逐的十五万在高加索的希腊难民归国。后来,他又作为记者在欧亚漫游,不仅访问过墨索里尼,而且还曾作为斯大林的座上宾,在苏联待了一整年。当他认为斯大林的所作所为与革命理想相悖,他又悄悄离开了。除开为他带来巨大声誉的《希腊人左巴》,他还发表过不少重要作品,譬如《奥德修斯续集》、《基督的最后诱惑》,可谓是笔耕不辍的一生。我们认为,《奥德修斯续集》其实才象征了卡赞扎基的伟岸高度,它几乎是将卡赞扎基大半生对宗教与哲学的思考,都展现在一个翻新的古代主题中了。然而,尽管这部作品得以在欧洲发行,但在希腊本土却屡屡被禁。至于《基督的最后诱惑》,则广泛引起争议,因为它将耶稣描绘为面对诱惑和烦恼的普通人。

但不管怎样的非议,反正卡赞扎基不会在乎。他怎么会在乎?一个用双脚测量大洲和海洋的人,一个无所畏惧、将生命交托给死亡的人,会关心那些世俗的指指点点吗?在《奥德修斯续集》的结尾,现代的奥德修斯在南极升天。对比盲目崇信神明,超越宗教、政治和约定俗成的观念,是人类终于体现他们作为“灵识”的思考,以凡人之躯成就“神”的举动。《奥德修斯续集》仿佛是《希腊人左巴》的对照,在斯达夫里斯基和左巴都去世十余年后,卡赞扎基重新回顾他们三人分别追逐的“幸福”。


阅尽千帆、在南极升天的奥德修斯,应该是获得了永恒,它好像是具象化的期许,于终点处等待卡赞扎基。《希腊人左巴》中,奔赴高加索的朋友,取笑作者是个不行动的书虫,于是作者决心去克里特岛找寻“更实际的生活”。现实里,卡赞扎基走得更远。他不仅到达了高加索,而且翻越整片大陆,甚至行经喜马拉雅山,去往远在极东的中国和日本。


    Avec le langage des fleurs
   Ou lesmots de ma douleur

   无论美誉,抑或悲伤

   Y’aurait-il un vrai bonheur à partager

   但愿幸福时光与你分享

   Nous nous aimons

   我们彼此相爱
   Faceaux tempêtes et face au vent

   面对狂风暴雨

   Malgré les pleurs, malgré le sang

   不顾抗议,不顾种族
   Pourl'amour d'un enfant

   为了我们纯真的爱。

 

   En toi j'ai trouvé ma source

   你是我生命的源泉

   Dans tes bras fini ma course

   是我旅程的终点

   Les oranges les plus amères me semblentdouces

   酸楚与甜蜜都让我感觉温暖

 

  Nous nous aimons

  我们彼此相爱

  Changeons le monde et ses tourments

  改变那些世俗生活和精神上的痛苦

  Vivons ensemble autrement

  共同度过一种别样生活

  Nous nous aimons

  我们彼此相爱

  Une autre vie veut nous attendre

  新的生活等待着我们

  Prends cette main qui se tend

  试着牵住彼此的手

 

  L'espoir que tu nous dessines
  Est plusbeau qu'on ne l'imagine

  你为我们描绘了希望

  还有那美好的明天

  Il n'aura pas plu des fleurs mais des racines

  没有更多鲜花,但它却已生根发芽

  Nos vies sont comme une fontaine

  我们的生活如同泉水

  Ton prénom coule dans mes veines

   你的名字流淌在我的生活 

                                          ♫

     ערב של שושנים
     נצא נא אל הבוסתן

     夜玫瑰

让我们同入园林

הבהאלחש לך שיר בלאט

   .זמר של אהבה

让我为你低吟浅唱

一曲爱之旋律 

                         ♫



穿越整片大陆,坐在喜马拉雅山麓的草甸上,抬眼是漫天银河。

           

          “哪怕走到世界尽头,我也再找不着你啊。”

 

哪怕登上高山,我唯一想起的也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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